从汉风到和魂的转变过程就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情绪漂流

中国人的笔墨漂洋过海,早在公元5世纪就借着百济这条桥梁悄悄登上了日本的土地。当时的倭人们还不懂得执笔写字,直到飞鸟时代才慢慢学会把汉字写在纸上。虽然他们写的汉字和中国书法在外貌上很难区分,但这却为日后独特的日本书法风格埋下了伏笔。就拿那个时期圣德太子写的《法华义疏》残卷来看吧,虽然笔法与中国相似,但骨子里已经透出了别样的味道。 到了奈良时代,嵯峨天皇、空海和橘逸势等人为了把唐朝的风尚带给日本,便举起了“唐样”的旗帜。他们不是单纯地搬运中国的书法作品,而是在模仿的过程中悄悄加入了自己的风格。橘逸势写的《伊都内亲王愿文》,还有空海带回的《风信帖》,都证明了这一点。空海在唐朝待了三年,带回来很多诗文和书法作品。他的《风信帖》虽然借鉴了王羲之的风骨,却把棱角削去了一些,添了几分温雅之气。这种温雅的感觉里,还藏着假名书法的影子。 时间走到10世纪,小野道风这位出身汉学世家的书法家做出了一项革命性的创造。他用汉字的草书结构来写日语假名,这就成了“假名书法”的开始。小野把抽象的律动、提按的转折还有浓淡的墨韵都放进了方块字里,让日语的读音第一次拥有了汉字那样的视觉跳动。东京国立博物馆里收藏的《玉泉帖》,就是他把王羲之的坚实笔势和蜿蜒笔致结合在一起的杰作。他把字间的对比拉大,节奏变得跳跃起来,宣告了“和风”书法正式登上舞台。 到了11世纪,藤原三迹这三位书法家把日本民族的精神意识打磨得更为精致。藤原行成的仕途非常显赫,他的书法风格粗壮处像筋骨一样硬朗,纤细处又像游丝一样轻盈柔软。在《白乐天诗卷》里,汉字和假名并列出现,民族意识在字里行间悄悄地挺立了起来。藤原佐理的作品里情绪对比更大了,他的《离洛帖》像是一场情绪的暴雨倾泻而下;而西本愿寺收藏的《室町切》则以小草作装饰,字与字几乎粘在一起。纸面上那些细腻的小草、混合的肌理都是为了表达情感服务的。 12世纪的日本人把书法当成了表达情感的出口。天皇过生日的时候,贵族们就把和歌写在五彩拼纸或者金箔点缀的“色纸”上献给天皇。这些纸虽然断断续续的故事却让字和字、纸和纸连在了一起。时间让银箔变蓝了、拼纸边缘卷翘起来了,但反而增添了一种苍茫的美感——这种美感是中国书法难以复制的平面流动。当我们看着这些作品时,就像是看见千年前的指尖在纸上跳跃着跳舞。 情绪就在墨色里缓缓蒸腾着;而纸面上那些微妙的凹凸、断续的接缝还有跳动的假名,正是日本民族把精神细胞一张一弛、一呼一吸全部记录下来的证据。从汉风到和魂的转变过程就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情绪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