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技术赋能还是数字主权让渡?透视“数字孝道”背后的伦理困境

(问题)随着智能手机普及,以及平台陆续推出“适老模式”“家人守护”等功能,子女通过共享位置、远程协助、行程提醒照看父母,逐渐成为不少家庭的日常做法。近期网络热议的案例中,子女以“教会父亲四项技能”为切入,表现为老年人借助地图导航、网约车、线上沟通解决生活难题的场景。另外,也有不少网民提出疑问:当“安全感”越来越依赖持续定位、行为记录来维系,关爱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过度监测?当老年人快速进入各类应用生态,个人信息和消费偏好是否会被更频繁地采集、分析和利用? (原因)“数字孝道”走红,背后是多重因素叠加。首先,人口老龄化加深,空巢、独居增多,子女异地工作更普遍,现实照护难以到位、心理牵挂却更强烈,技术手段成了缓解焦虑的直接选择。其次,平台将定位、健康、支付、出行等服务整合到一个体系里,操作更简单,客观上提升了老年人的上网能力和生活效率。再次,在商业逻辑驱动下,一些应用把“守护”当作卖点,通过更细的数据采集换取更精准的推荐与转化;而老年群体在隐私设置、授权理解、风险识别上相对薄弱,往往在“同意并继续”的流程里一次性交出多项权限。最后,家庭沟通也存在惯性,一些子女习惯以“为你好”替父母做决定,容易忽略老年人的知情权、选择权和被尊重的需求。 (影响)从积极面看,数字工具确实能补上部分照护短板:紧急情况下更快定位,迷路时更易求助,线上叫车与导航降低出行风险,远程协助减少线下奔波。这些功能对行动不便或认知能力下降的老人有实际帮助。 但风险同样不容忽视。其一,位置共享与远程掌控如果使用过度,可能让老人产生“出门要报备、行动要可追溯”的压力,生活的边界感被压缩,家庭关系也可能因此出现新的张力。其二,数据采集链条更长更细,位置轨迹、搜索记录、停留习惯、设备使用特征等信息一旦被过度收集或管理不善,隐私泄露风险随之上升。其三,算法推荐和商业推送可能对老年群体形成“围猎式营销”:健康焦虑内容、保健品广告、所谓“专家讲座”等被反复强化,诱导冲动消费,甚至引向诈骗。其四,如果“便利”替代了陪伴与沟通,亲情容易被功能化、工具化,看似更省心,反而可能带来误解与疏离。 (对策)多方受访人士认为,应以“必要、最小、透明、可撤回”为原则,完善治理与家庭实践。 ——在家庭层面,子女应把“征得同意”放在“打开功能”之前。确需共享位置的,可约定时间段与场景,如夜间独行、远途出行、突发疾病等;日常生活尽量避免无差别追踪,并保留父母随时关闭、暂停、修改授权的权利。帮助父母学会基本的隐私设置、权限管理和反诈识别,比单纯“装上应用”更关键。 ——在平台层面,应更落实适老化改造和个人信息保护要求,清楚说明采集目的、范围与保存期限,提供一键关闭个性化推荐、简明授权说明、分级权限选择等功能;同时加强对面向老年人的内容生态治理,压实广告审核与风险提示责任,建立更便捷的投诉、退订与纠错通道。 ——在监管层面,应加强对“守护类”“适老类”产品的合规审查与抽检,督促平台落实个人信息保护涉及的法律法规,对超范围收集、强制授权、诱导消费、涉诈导流等问题依法处置;同时推动社区、养老服务机构和公共服务部门开展常态化数字素养与反诈宣传,形成线上线下联动的保护网络。 (前景)面向未来,技术向善的关键不在于“更多数据、更强控制”,而在于“更少打扰、更可控的授权”。随着适老化服务持续推进,围绕位置共享、紧急呼叫、就医陪诊、支付安全等场景,预计会出现更多“本地处理、端侧授权、可审计可追溯”的隐私保护方案;同时,公共服务也应提供可替代的线下渠道,避免老年人被迫在数字系统中“只能选一个”。只有把老年人的数字自主权纳入制度与产品设计的核心指标,便利与尊严才可能实现平衡。

技术应服务于人的尊严与自由;对老年人的关怀——既要有看得见的安全——也要守住看不见的边界;既要提供便利工具,也要保留可控选择。把“守护”做得更合规、更克制、更尊重,才能避免亲情被数据化的惯性牵着走,让数字时代的晚年生活既安心也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