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就从那时候说起,2011年的景德镇陶瓷大学研究生展厅里,有三块瓷板看着普普通通,可放在那儿就像是自带了光源。风筝、陀螺还有花棍,这三个玩意儿在淡淡的青色釉面上铺开了。线条粗得很,但看着特灵动;颜色也很浓,却一点不闷。我那时候跟王嫣嫣是同班同学,知道她以前是画油画的,到景德镇陶瓷大学转去搞古彩了。真没想到才短短两年工夫,她就能把以前老把式都头疼的粉古彩给玩得活泛了。 那天我看着她那些作品,心里既惊讶又高兴。惊的是她这画风完全不走寻常路,喜的是她把导师李磊颖教授最拿手的婴戏题材给弄得跟自己的童年记忆一样活灵活现。 后来我仔细琢磨了她那套“童年系列”,发现风筝、知了、蝴蝶和毽子都被她拆成了一块块几何形状。再按心情重新拼在一起。她用的手法有点像年画上那种散点装饰的意思,不过又加了点现代构成的打散重组。不管是小孩还是风车、风筝、蜻蜓和小鸟,全在一个平面上凑齐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残缺不全。整块瓷板看着就像一片被童年追得满屋跑的空白地儿。天也分不清地也分不清的,就看见一群自由自在的快乐在釉面上蹦来跳去。 王嫣嫣还给背景留了一大片空白,让那些热闹的配景自己退到了后面去。只有孩子站在中间被聚光灯照着。这片空白可不是随便画的空着的地方,那是一种情绪。就像咱们长大后翻相册一样,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支离破碎才是真的童年样子。 她画的那些主体孩子全是朝天辫、虎头帽、还有盘扣小袄的打扮,跟年画上的吉祥娃娃一模一样。配景更夸张了——比风筝还大的蝴蝶、比网兜还宽的知了。这都是孩子眼里觉得“世界好大”的错觉。她把外面的轮廓都简化成了直线和长弧线,又用蔓草、团花、垂云还有蕉叶这些经典纹样给补上了结构。这样一来传统年画和平构成就被拉到了同一个层面上握手言和了。 色彩方面她也没偷懒,“红绿黄紫黑”这五色她全都备着了。不过她用黑色来做节奏器:头发梢、裤脚边、知了的眼睛还有蝴蝶的斑点上稍微加点黑笔下去,画面立马就稳当下来了——既稳重又不死板。五彩的底色就是童年本来的样子,也是记忆被时间滤镜镀上的光晕;黑色就像是提醒咱们:再亮的颜色也得慢慢沉淀下来。 一晃眼七年都过去了,她在展厅灯光下试画红绿彩摇铃尊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十二生肖有的很灵动有的憨态可掬,那粗笔画出来的感觉特像现代漫画。她说这些年没遇见能痒七年的人倒是遇到了能痒七年的作品。一句话把心里的苦和甜都藏进笑里去了。 等到古彩釉面冷却下来的时候,童年的颜色就像晚霞后的余光一样炫丽又不刺眼。她把咖啡、清茶、彩虹还有弯弯小路这些东西全烧进瓷里了。让我们在那些裂纹和光泽中间重新捡起了丢失的纯真稚趣。 最开始打动我的那三张婴戏瓷现在还静静躺在景德镇一家小画廊的射灯底下——风筝还在飞呢陀螺也在转花棍也还在舞呢。它们像是轻声在提醒咱们别急着长大先让记忆在釉上灿烂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