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往回推到1953年,有个叫杨荫浏的先生把一份珍贵的手抄俗字谱原件带到了北京,现在它就藏在中国艺术研究院里。这个谱子现在看着挺平常,可在当时那就是国宝,因为它没有标音高,全靠老艺人口传心授才能传下来。它的老祖宗得追溯到唐朝天宝年间,那时候千牛卫上将军何昌期带着部队屯驻在秦岭余脉的神禾塬畔、潏水之滨,人们就把这里叫作“何将军营”,后来慢慢念顺嘴了就成了“何家营”。何昌期是个懂音律的武将,退下来以后招来了不少流落民间的宫廷乐师,一起把乐谱整理出来,这才让宫廷燕乐在村子里扎下了根。 郑亚福指着陈列馆里泛黄的史料说起这段往事时,那自豪劲儿藏都藏不住。这门手艺在特殊年代遭遇过劫难,清朝同治年间村里六成男性遇难,乐社的人锐减;后来动荡时期,老艺人们只好把乐谱藏到屋顶的芦苇和墙缝里,才让这文脉得以留存。到了2000年初更是难上加难,那时候年轻人都外出务工去了,乐社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候,何家营打破了传了千年的“传男不传女”规矩。 当时有位年近六旬的省级传承人高东娥带领着50多名妇女响应号召加入乐社,她们成了何家营鼓乐的第一批女学员。刚开始大家都没基础,俗字谱就跟天书似的,只能死记硬背;乐器演奏又得童子功,可这些人都已经到了中年。前三年大家每天晚上都得去乐社学,哪怕寒冬酷暑也不能间断。为了熟练掌握指法,高东娥还把谱子抄在小纸条上随身携带,做家务的时候就掏出来默念。 到现在那50多名学员里只剩下十几个人还在坚守,高东娥和65岁的区级传承人曲金娥就成了乐社的顶梁柱。曲金娥的丈夫提起老婆特别敬佩:“三九天冻得手指僵硬了,搓搓手接着练;三伏天汗水浸透了衣衫也没缺席过排练。”她们俩一个忙农活带孙子,一个进校园教课或者逢年过节演出,就为了守住这根脉。 2005年的时候她们还随团去了约旦安曼,向80多个国家的来宾展示中国古乐的魅力;后来又跟日本奈良雅乐团同台演出过。这群围着灶台转的农村妇女用了二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热爱与坚守跟性别年龄都没关系。 到了2023年,“00后”的童启蒙加入进来给乐社带来了不少活力。这位西安邮电大学的学生是在高中时的鼓乐进校园活动里跟古乐结缘的。“第一次听《普天乐》我就被震撼了,笙的清亮劲儿和鼓的雄浑太迷人了。”郑亚福说这孩子不仅学演奏还负责运营微信公众号和抖音直播。“每周排练的时候我们都直播,最多的时候有上千人在线看呢。” 为了吸引更多年轻人的目光,何家营的做法挺与时俱进:他们开了新媒体账号、跟西京大学等高校共建实践基地、还举办大学生文创赛。长安区好些中小学的鼓乐课都搞了20多年了,像童启蒙这种“跨界学员”是越来越多了。 西北大学的非遗调研队还给他们出了个好主意:开发文创产品、打造沉浸式体验的项目。这样一来古老的乐种就能以更年轻的形态传播出去了。 乡村振兴给鼓乐传承带来了新机会。村口的“古月广场”是政府投钱建起来的专属舞台。村书记何少锋盘算着每周要办2到3场演出,想把这里变成文旅打卡点。“我们打算依托周边十来万高校学子策划个古乐艺术节。”何少锋盘算着游客逛完广场听古乐能带动餐饮零售,“让村民在守护文化的同时也能增收。” 现在何家营地铁站可是西安唯一以村名命名的站点,这对它的文化价值来说就是最好的认可。 从唐代军营的鼓角声传到今天的抖音直播间互动;从墙缝里珍藏的乐谱变成校园里传唱的曲子;再到村子里有了专属广场和年轻人来搞文创……这一整套流程都证明了何家营鼓乐是在守正中传承、在创新中突围的。(文/图 薛勇 康浩明 华商报记者陈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