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源流上看,先秦的孔子孟子和荀子,还有汉代的董仲舒、郑玄、马融,这些人组成了一条思想长河的两岸。先说西汉时期的情形。秦始皇虽然搞了“焚书坑儒”,其实坑的主要是那帮装神弄鬼的方士,真正让儒家典籍地位暴涨的是汉武帝,他通过“表彰六经、罢黜百家”,把儒学从显学变成了国教。这时候的朝廷眼里的儒士,和先秦那帮到处游荡讲学的老儒生已经完全不是一码事了。先秦的人想救世,汉代的人想治世。 至于政治环境的变化,秦朝刚刚灭亡没多久,汉初君臣大都是平民出身,他们懂得百姓的疾苦,所以采用黄老道家的“清静无为”来让国家休养生息。这种无为并不是什么都不干,而是靠法家的制度做底子。等到国力恢复以后,汉武帝又通过董仲舒的嘴提出了“复古更化”,意思是要恢复周代的礼乐制度,改掉秦朝的暴政。周室统治了八百年和秦朝短命而亡这两个历史现象,成了汉代儒生解释历史的主要参照标准。 再看学术格局的变化。汉武帝设置五经博士和太学,把《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六部书捧上了“六艺”的神坛,《论语》《孝经》和《尔雅》这些书就被降格成了启蒙教材。刘向父子编写《七略》的时候,把“六艺略”排在了最前面。有意思的是,孔子虽然被排除在“六艺”的作者名单之外,但因为他“制礼作乐”的功劳,还是被尊为先师。结果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朝廷祭祀孔子时供奉的是周公,民间尊重的却是孔子本人;真正在整理经典、传授学问的那些人,却是默默无闻的汉代经师。 先秦的儒生理想色彩很浓,像布道者一样;汉代的儒生实务色彩很重,像搞制度设计的工程师。两汉四百年间,政治架构、法律体系、教育制度几乎都被经学渗透进去了,但很少有那种宏大的叙事作品。他们没有留下像《乌托邦》那样的空想书,倒是留下了像《二年律令》和《白虎通义》这样的实际文件。他们不写“天会来救你”的话,而是写“犯法的人就要受罚”。经学成了权力运作的隐形轨道。 到了东汉末年,因为宦官外戚轮流掌权导致朝政混乱,那些专门研究治国之术的儒生失去了舞台,只能躲到山里去钻研学问。许慎、郑玄、马融这些人各治一经,对章句的解释越来越繁琐,训诂也越来越严密。他们把残缺的经典重新编织成了一个知识网络。后世谈论“汉学”的时候往往只看到他们考据训诂很精深,却忽略了他们心里其实还是以经学为治国蓝图的——哪怕天下大乱,也要让经典在纸面上保持整齐有序。 总结一下,先秦的儒生就像湍急的河水,把旧的堤坝冲垮了;汉代的儒生就像深潭里的水,养育出了新的生命。从孔子到朱熹的这段历程里,儒学完成了从自由讲学到制度设计的大转变;而汉代正是这个转变的关键转折点。不能简单地把汉代的儒生归为“经师”,也不能因为他们被边缘化就忽视他们的价值。两千年后回头看,那条曾经分岔的河流又重新汇成了主流——但每一滴水都记得自己来自哪一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