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气韵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

中国古代有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把插花看作是一种微型剧场。这种插花并不是把花简单地堆砌起来,也不是只是摆弄几条线条。它追求的是通过形和神来表达内心感受和环境氛围。当现代花艺把注意力放在单枝花、单色和单器身上时,“数量取胜”的旧习被抛在了一边。给空间里放进一枝花、一只器和一束光,就能让整个环境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中国人把插花所用的器皿称为“居所”,认为这些器皿不只是装水的容器,更是花魂的寄托地。瓶、盘、缸、碗、筒、篮,这六种古朴器形,各自代表了山河岁月的不同形态:瓶子像把山岳折叠进案头,盘子像平铺江面让花像船泊岸;缸子如天圆地方把春水养在掌心;碗子似倒扣天空让花成为星辰;筒子像信纸把远方风引进来;篮子似提篮春游把春天带回家。 中国南方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南齐年间有人第一次把花插入铜瓶中,给中国传统插花定下了一条高规格标准。到了明代,瓶花成为文人雅士们抒发抱负与风骨的一种方式。他们把折枝看作是一种精神追求的表达。瓶花讲究“三远”:远看如立轴画一样整体感强;中看瓶口像天际线般开阔;近看叶脉里隐藏着微缩的山川景致。《瓶花谱》里记载了很多经验之谈:冬春宜用铜瓶,夏秋宜用瓷瓶;书室宜小器来配合环境,厅堂宜大器来装点气氛。铜瓶厚重适合搭配老枝古梅,瓷瓶轻灵适合搭配新荷碧水。花和器像一对知己一样无需多言就能互相理解。 中国人对待美有一种独特的方式——侘寂。这种哲学认为为了追求极致的美,有时候需要经历毁灭的过程。待花如待人一样要自我反省。为了让一朵朝颜在空旷园子里显得格外突出和独特,有人会摘尽一枝梅花并揉碎花瓣。为了这个庄严时刻的到来,所有旧枝、残瓣和光阴的灰烬都甘愿退场消失不见。“欲求大美,不惜大毁”是侘寂哲学最好的注脚:先让生命破茧成蝶再振翅飞去。 东方插花给人一种时间静止的感觉:当生和死同时放在一只瓶中时,时间就被折叠了起来。枝条代表时间——从枝头到案头只是几小时;水纹代表时间——从清澈到微浊只是一昼夜;凝视代表时间——从初看到久看四季在眼底轮替流转。 东方人可以把这种气韵带进日常生活中:不需要拥有整个花园也可以练习瓶中岁月。先选个合适的器皿——素色瓷瓶或者竹篮甚至喝完茶的玻璃杯都可以;再选合适的花材——野地里的蒲苇或者雨后凋零的紫藤都可以展现含蓄之美;最后留些空白——瓶口留出空间让旋律有呼吸间隙;桌面留出空白给思绪有落脚点。当你把第一枝花插入器皿时就像把自己插入了时间里——那一刻东方气韵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你案头一缕轻烟。 这个轻烟会在你低头批改作业的时候或者抬头望月的时候提醒你:生活不需要喧嚣嘈杂只需一枝一叶就能和千年前自己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