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的春节档之旅已成为一个文化现象。
继《狙击手》《满江红》《第二十条》之后,这位中国电影大师再次选择在这个全民观影的档期推出新作。
然而,《惊蛰无声》的市场反应与口碑表现,却未能延续其前作的热度。
评论界普遍指出,该片存在剧情套路化、人物刻画浅薄等问题,这不禁令人反思:一位已年逾古稀、成就斐然的大导演,究竟应该如何规划自己的创作人生。
这个问题的提出,并非源于对张艺谋能力的质疑。
事实上,他近年的创作活力令人瞩目。
自2020年《一秒钟》问世以来,他几乎每年都有电影新作面世,同时还以旺盛的精力执导大型舞台剧、体育赛事仪式等多类项目。
与许多同辈导演已然淡出银幕或创作锐减的现状相比,张艺谋的矫健步伐堪称业界典范。
他不囿于既有的创作框架,敢于走出舒适区、开拓新的创作赛道,《悬崖之上》《坚如磐石》等作品都是他首度涉足谍战、反腐等题材的尝试。
这种持续的创新精神,本应值得肯定。
然而,创作的频繁与题材的多样,并未必然转化为作品质量的提升。
业界评论指出,张艺谋自《英雄》之后,虽不乏《金陵十三钗》《归来》《一秒钟》等口碑佳作,但整体而言,其创作呈现出一种令人遗憾的轨迹。
早期作品多改编自文学佳作,如《红高粱》《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秋菊打官司》《活着》等,这些作品承载着深刻的主题表达、鲜明的艺术主张与赤诚的人文情怀。
而近年来的商业巨制,则逐渐呈现出用视觉奇观包裹空洞主题、以叙事节奏掩盖思想深度的倾向。
这种变化的根本原因,在于创作中艺术追求与商业诉求的失衡。
需要指出的是,这类评价并非完全公允。
以《狙击手》为例,该片虽然没有浓墨重彩的铺陈,却透露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写意精神。
张艺谋用水墨画意境的破坏与重建,呈现局部狙击战的惨烈与意义,借"狙击五班"克敌制胜的艰难,反映出抗美援朝战场上中国志愿军的英勇无畏,以小见大地显现东方美学意蕴。
这说明,即便在商业属性较强的作品中,张艺谋仍未完全放弃人文追求。
他始终以小切口聚焦小人物,关注个体在时代浪潮中的命运沉浮。
《一秒钟》里的张九声、《满江红》里的张大,如同早期《活着》里的福贵、《菊豆》里的菊豆一样,身上寄托着导演对小人物的关怀与悲悯。
《惊蛰无声》的出现,恰恰反映了这一矛盾的深化。
作为我国首部聚焦当代国安题材的电影,该片在题材层面确实是张艺谋的又一次突破。
他巧妙嫁接《悬崖之上》的谍战内核与《坚如磐石》的都市犯罪质感,以国际都市深圳为"战场",用兼具科技质感与悬疑色彩的镜头语言,将融合赛博朋克美学的当代谍战故事嵌入城市肌理。
这种尝试本身值得肯定,它将谍战博弈从历史传奇拉回当下,告知观众谍战并非远在天边,而是潜藏在日常生活里。
然而,在追求视听奇观与商业效应的过程中,张艺谋对市场需求与观众喜好的"过度"考量,导致其作者性被稀释。
剧情的爽剧化处理、人物的扁平化塑造,使得作品的人文色彩被视听冲击与快节奏叙事所掩盖。
这正是《惊蛰无声》失衡之处。
历史提供了参照。
黑泽明在75岁时交出的作品《乱》,已载入影史的旷世经典。
这启示我们,资深大师的晚年创作,完全可以达到艺术与商业的完美统一,甚至超越商业的束缚,实现更高层次的艺术追求。
对于张艺谋而言,以他在中国影坛乃至世界文艺界的地位,参考其过往斩获的无数奖项,他本可以不再像年轻导演般执着于探索商业电影的类型与题材,沉迷于马不停蹄地拍片赶工,而应该专注于打磨兼具艺术性与思想性的人文佳作。
一部影片的得失,往往映照行业的结构性命题:档期压力可以催生效率,却难以替代深度;类型框架可以提供方法,却不能取代人物。
对经验丰富的创作者而言,真正的突破不在题材数量,而在每一次选择背后的耐心与定力。
让电影回到“讲好一个人、讲清一件事”的本分,才可能在喧嚣的市场中留下更长久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