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大学历史学院的办公室里,教授马新长期埋首于浩瀚的历史文献中;四十多年来,她将一个曾经鲜有人问津的学术领域,开拓成为中国古代史研究的重要分支。 上世纪80年代初,刚从山东大学毕业的马新前往东北师范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师从著名历史学家陈连庆教授。在导师的指引下,她将研究方向锁定在汉代乡村社会史此冷僻而重要的课题上。一次学术会议上,陈连庆特意安排马新与国外学者交流,对方坦言中国学术界尚未有系统的有关研究。这一发现深深触动了马新。她想起学界常议的"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的遗憾,更加明白了导师的用意——中国的学问,中国学者必须拥有充分的话语权。 将这一理想付诸实践并非易事。马新在论文写作中遭遇两大困境:其一,中国古代史籍虽然卷帙浩繁,但对乡村社会的记述却寥寥无几,史料极为匮乏;其二,国内学界缺少系统的研究成果可资借鉴,主要研究多来自国外学者。面对这些挑战,马新没有退缩,而是潜心搜集散落各处的史料,同时充分参考国外学术成果,力求在继承中创新。 回到山东大学任教后,马新依然坚守这一选择。她深知,在农耕社会中,乡村是整个社会的基础。没有对乡村的深入研究,就难以真正理解中国古代农耕文明的本质。1997年,经过13年的艰苦钻研,《两汉乡村社会史》终于问世,获得学界一致好评,并被评为山东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这部著作的成功,标志着中国古代乡村社会史研究开始获得学术界的重视。 但马新并未止步于此。完成《两汉乡村社会史》后,她发现虽然个案研究逐渐增多,但整个学科仍然缺乏纵向的、综合的、系统的研究框架。她用"树木"与"森林"的比喻来阐述这一认识:个案与局部研究如同"树木",而综合性与系统性研究才是"森林"。要真正把握中国古代乡村社会的发展规律,必须从长时段、全方位的视角进行考察。 这一认识使马新面临了学术生涯中的重要抉择。一条是继续深化局部研究的平坦之路,另一条是投入更多时间精力进行纵向长时段研究的坎坷之路。经过深思熟虑,马新选择了后者。她从原始聚落开始,先后研究了文明起源中的城乡分化、村落产生、早期村落发展等问题,完成了《中国远古社会史论》。随后,她更拓展研究时间跨度,对整个中国古代乡村社会进行系统考察。 这一宏大的学术工程历时15年。2020年底,《中国古代村落形态研究》正式出版,成为国内首部关于中国古代村落发展的综合性、系统性研究著作。这部著作对中国古代农耕文明进行了详尽而深入的阐述,为学界提供了全新的研究视角和理论框架。2023年10月,这部著作荣获郭沫若中国历史学奖,充分表明了学术界对其学术价值的认可。 马新的研究之路,反映了当代中国学者的学术自觉与文化自信。在全球化背景下,她没有盲目跟风国外研究热点,而是坚持从中国历史的实际出发,深入挖掘本土学术资源,逐步建立起具有中国特色的学术话语体系。她的成功表明,只要坚持不懈、方向正确,冷僻的学问也能开花结果,为学科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从青丝到白发,马新用四十多年的时间丈量了中国乡村的历史纵深。她的学术旅程印证了一个真理:真正的学问往往始于无人问津处,成于寂寞坚守中。在快餐文化盛行的时代,这种"甘坐冷板凳"的精神品格,不仅照亮了历史研究的幽微之境,更为如何传承文化根脉提供了深刻启示——唯有深耕脚下的土地,才能让古老智慧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