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一推门，门口乱哄哄的柴火堆简直把人吓一跳。一堆枯藤蔓、杉木棍还有枣木条堆成小山似的，葫芦和丝瓜也插在空当里，虽然乱却挺整齐。我走进去，看到竹椅上坐着个老婆婆，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像张弓一样，笑得很开心。屋里也是到处都是柴火，可那种丰衣足食的感觉真不错。松木香飘得满屋都是。其实这一堆堆柴火就是老人们的温柔啊。她们怕哪天动不了了，趁现在把冬天的火给准备好。家里人常说，“八十岁的婆婆砍黄蒿”，这话真是太贴切了。抬头看看那面鼓皮墙，就像是被时间敲打过的鼓一样鼓起来。墙底下的方桌下面滚着一堆南瓜，有十几个呢。我问婆婆吃得完吗？她笑着说吃不完就放着呗。其实把南瓜切块蒸着吃还挺好吃的。旁边还有三堆红薯呢。我随口说今年收成不错吧？婆婆立刻去翻麻袋要给我们她眼里最好的。我给了二十块钱给她，她死活不要说你们拿走吧是帮我处理掉。那时候我才知道对她来说红薯就是存折一样的东西啊。 旁边竹椅边上有个老烤簸里面躺着金黄的菜籽还有葫芦瓢和碗里都装着菜籽呢。我问这是什么？她说是眼睛不好到点就撒到地里长什么是什么就行了。播种对她来说像是种仪式一样只要有土在手里心就不慌了。破损的葫芦瓢缝着口像给岁月补衣裳呢。 离开的时候我硬是把二十块钱塞进她口袋她死命往外推两只手在冬日里较劲她掌心纹路很深像树根一样纹路深到能储水呢我败下阵来我认输了我在这次争斗中失败了。 回到家后五点窗外就开始有脚步声和声音夹杂在一起汽车喇叭也加入进来了这就是赶集时人们带来的声音这是一个从离开到回去的距离过程中能听到许多声音孩子们背走的是勇气赶集人扛回的是温柔这种情况下我买了点心第二天又去婆婆家不去心里堵去了才踏实呢看到婆婆正给侄媳妇搓草绳看到生面孔以为是外孙女来了呢我自报家门说昨天您给了我们红薯她拍腿大笑想起来了呢这一刻一点红薯牵出两代人的烟火记忆啊。 照片里婆婆腰背笔直我却随意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样她穿着对襟袄和蓝布裤像一张旧年画我穿着卫衣和运动裤像一幅新挂历两种姿势都是对生活的回答她的挺拔是劳作留下的敬意我的随意是都市留下的松弛这个画面让我感到惭愧老去不是年龄而是姿势年轻也不是打扮而是肯弯下去拾起一把柴火的决心啊 我离开时她拉着我的手不放以后常回来指尖粗糙得像砂纸却把我心里最软的地方轻轻磨亮带走所有红薯也带走一句承诺等下一次集市的脚步声响起我们再循声归来呢她把自己当成一棵枯藤儿孙是雀鸟只要她在孩子们回来就能歇脚飞走时也带一段老时光做翅膀那把柴火那袋红薯那只缝补过的葫芦瓢都在提醒我烟火从不问来客是谁只问心里还有没有故乡的坐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