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宋庠

天竺寺前,朱翌发现旧山川已经迎来了新的人。他“先寻湖上春”,结果到了天竺寺就遇到了这种“山川良是旧,岁月又更新”的感觉。那个地方还是老样子,但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了。草儿长出来了,烟也变得浓郁,梅花也开得粉嫩了,他知道自己肯定没办法久留,但也忍不住想要多过来几次。 宋庠站在拂晓的时候看到了万里春晖晃荡在晓空里,心里暖洋洋的。可是“惟馀两鬓无情雪”,只有那两鬓的白发还在倔强地对抗着春风。他无奈又自嘲地说这白发“最耐人间解冻风”,把这种心情给吹散在暖空里。 韦骧的清晨是从“乳雾浮浮”开始的,他感觉这雾气像条通往山谷的隐形小径。就在人日过后的第三天,他捧起了申年的第一杯新焙茶。这茶汤满得像楚台一样,七碗清风还没吹来,仙境就到了。 陆游的梦里没有回家的念头,却把故乡搬进了夜色中。雷声就像是鼓点在响,春雨像是在彩排一样落下。春笋就像是观众席上拔节而起的“小龙”,虽然他“新春身不到家园”,但魂魄还是在东崦西村奔波,替他提前把春天给占了。 梅尧臣在五更的梦里举起了一杯酒,他劝这酒慢点天亮。他想给白发多偷一点春光,花是旧的了,可光阴却把人追债一样地追老了。他说“收拾白日莫苦早”,既是在挽留春天也是在挽留自己不再年轻的底气。 方回的晴天来得太难了:雨终于停了才觉得有一点像春天;荒山上的古庙中只剩下遗民和兵戈了。太平时候的老习俗只能靠回忆了,他就用这个来丈量自己和“如今一辈人”的距离——他觉得自己“差胜如今一辈人”,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在废墟上重新立起了一根年轮清晰的木头。 韩淲在正月十日那天飘起了雪。“雪花飞我读书林”,松叶和梅梢成了天然的赏雪台。他拒绝让春天那么容易就来了——“肯教容易岁寒骎”。他让寒冷多留一会儿吧,让雪意再深一点吧。然后他拥着裘衣对着鹤帐、抱着膝盖靠着鸡窗,再打开柴门去叫邻居过来——“更启柴门唤邻曲”,伴他一起去题冰柱、喝清酒——把冷冽写成热闹,把独酌写成合奏。 舒岳祥把日子过成了“又活十年身”。皇帝怜悯我们这些人啊,施的都是厚重的恩泽——“至和涵养合天真”一句就像是给战乱后的伤口敷上了一层温和的药膏。花间醉客、柳外鸣禽他都看见了,他借一本唱和的小诗留住了“一分春”,也留住了自己对世事的温柔。 这十二首宋元诗里的时光与心事啊。他们敬大地、劝春光、寻茶香、数白发、看雪落、听雷鸣、访古寺、留春畦……原来所谓节日不过是借一方空白,让诗人把日子重新拼凑一遍。当我们读完最后一行时窗外灯火与纸上灯火同时亮起——那一刻古今诗人隔着千年握手说:“嘿,别急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