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家酷贫”这三个字在《清史稿》里不过是轻轻一点,但罗泽南的前半生简直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1808年,他出生在湖南湘乡一个穷得连稻禾都没齐脚踝的人家。家里穷到连私塾的束脩都出不起,4岁识字,6岁入学的时候,爷爷为了凑出酒钱给老师送礼,把最后一把米都给换了。到了19岁去县里参加童试考秀才,还是名落孙山,连买纸笔的钱都掏不出来。 为了活命,他只能背着书包到处跑着当私塾先生,晚上借着月光读书,早上就喝点米汤充饥,这就是他的日常。直到33岁那年,好不容易在长沙府试中拿到了廪生资格,口袋里却连半文铜钱都没剩下。 1852年,44岁的罗泽南把全国的山川险要和赋税利病写成了一部“地方军用地图”——《皇與要览》。同一年,县令朱孙诒看他学问好,就以“孝廉方正”的名义把他举荐进京。这本是条科举之外的升官之路,没想到太平天国一路打到湖南,长沙告急,湘乡的团练急需人手。县令随口一说让他来带兵,就把他给推进了火坑。 1855年九月,太平军围攻武昌时情况非常危急。当时胡林翼的大营被抄了后路,全军溃散,要不是鲍超冒死接应,他早就没命了。后来退到奓山之后又没吃的没喝的,士兵连口粥都煮不起。 胡林翼急忙上奏朝廷求援,咸丰帝还没来得及批复呢,罗泽南就从九江带着5000人马日夜不停地赶了过来。“鄂省存亡,关系天下全局”,他给王錱写信的时候写下这行字,也给自己定下了接下来四年的目标。 听说罗泽南来了,胡林翼亲自带着四营人马在羊楼司迎接他,礼数特别周到。按理说论官职、论学历、论兵权胡林翼都比罗泽南高很多,可他还是把自己当成了晚辈来侍奉。原因很简单:罗泽南有战场上的直觉。塔齐布以前嘲笑他是书生不懂打仗,等两人并肩作战的时候,塔齐布亲眼看见罗泽南能以一挡百,在阵前分五路迎敌还能有条不紊地指挥作战。那一刻塔齐布才收起了傲慢,真心佩服他。 白天他穿着铠甲打仗,晚上脱下来就开始讲学;白天刀光剑影不断,晚上大家就一起读《大学》。“理学家门下多将才”,曾国藩感叹的其实是罗泽南把理学家的坐忘功夫都用在了战场上:先定而后静,先静而后安,先安而后虑。 学生们都好奇问他:“从来没摸过兵器怎么就能打胜仗?”他笑着回答说:“熟读《大学》,就知道心定了自然就能取胜。”一句话就把那些古老的道理变成了战场上的杀伐。 从1855年11月到第二年2月,湘军围攻武昌整整三个月都没攻下来。外面的堡垒都被摧毁了、战船也都烧光了,城墙却还是好好的。 太平军之前三次占领过武昌很清楚“守城者死于城下”的代价:碉楼像树林一样密集、壕沟像锁链一样环绕、枪眼像蜂巢一样布满墙壁。胡林翼强攻损失了三千多人之后改用“长围久困”的战术,结果又因为粮食运不上来而陷入困境。 这时候江西那边也出了乱子,石达开转战赣北一带作战情况非常危急。曾国藩连续催促罗泽南回江西救援。 面对催促罗泽南回了三封信拒绝了请求:“武昌还没打下来,江西那边的事情可以缓一缓。”他把最后一条命都押在了拿下武昌这一战上。 1856年3月2日那天太平军趁着湘军放松警惕进行反扑。 罗泽南带着蒋益澧和唐训方等人分头截击追了过去。 追到宾阳门前时看到城门虚掩着疑心里面有埋伏想撤退——就在这一瞬间子弹像下雨一样飞过来。 他前额中枪鲜血直流还是裹着伤口坚持指挥战斗五天五夜; 3月7日早上他在洪山大营去世了。 临死前拉着胡林翼的手说:“危急关头能站得住脚才算是有用的学问。” 咸丰皇帝看到奏报后也觉得非常悲伤; 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这三个人都写了挽联来悼念他—— 曾联写的是:公来使我生……一腔血酬半生知己; 左联写的是:率领几十名学生……又少了一个; 胡联写的是:百战立下奇功……程朱以后再出纯儒。 三人同一天为他举办丧事这种情况在湘军历史上绝无仅有; 罗泽南也成了死后获得三个大帅同时写挽联的第一人。 四年的征战打了二百多场仗几乎没有输过; 四年的从军生涯培养出了一批文武双全的儒将——李续宾、李续宜、曾国荃、蒋益澧…… 他们把老师临终前的话刻在了旗帜上:危急时刻站得住脚才是真正有用的学问。 罗泽南虽然走了,却把“书生领兵”这种奇特的现象永远留在了晚清的历史里; 也留下了那句让人大为震动的遗言—— 让后来人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儒将不是只会写八股文的读书人,而是在炮火中也能站稳脚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