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标志“出海”热中“风土”译法引争议:跨文化传播更需守住文化主体性

当前,中国地理标志产品已成为传承文化、促进外贸的重要载体。

截至2025年8月,我国累计认定地理标志产品4118个,这些产品通过品牌效应推动区域经济发展和乡村振兴,并依托中欧互认等机制开拓国际市场。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逐渐显现:越来越多的中国地理标志产品在国际推介中频繁使用"风土"一词,且通常被翻译为法语的"terroir"。

这种看似简单的语言转换,实则隐含着深层的文化问题。

问题的症结在于,中文"风土"与法语"terroir"虽然都涉及地方环境与产品特色的关联,但两个概念在起源、内涵和文化意蕴上存在本质差异。

将前者简单对应后者,实际上是一种文化误读,可能导致中国文化特质在国际传播中被模糊甚至扭曲。

这种现象值得深入反思。

要理解这一问题,首先需要回溯中国"风土"概念的本源。

"风土"在中国古已有之,先贤早已认识到地理环境对产品特性的影响。

古籍中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

所以然者何?

水土异也。

"这段论述生动揭示了中国人对风土的朴素认知。

然而,中国的"风土"远非仅指静态的自然环境。

将"风土"拆解为"风"与"土"分别考察,便能发现其蕴含的丰富文化内涵。

"土"指向空间维度的地理环境,而"风"则蕴含着时间流转的深刻意涵。

早在殷商甲骨文中,"四方风"与"四时祭"的关系就反映了先民对四季及其物候现象的深刻认识。

这种认识成为殷商历法的重要基础,体现出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理念。

后世典籍如《吕氏春秋》《淮南子》中关于八方、八风与八节的记载,都是对这一岁时观念的细化与引申。

这种时间性在二十四节气中得到了最为系统的体现。

二十四节气不仅反映季节、气温的变化,更引导人们在农业生产和日常饮食中实现与自然的协调,以达成天人合一的理想状态。

因此,中国的"风土"概念兼具空间性与时间性,既强调"地方的滋味",也观照节气物候与风俗流变。

这种时空交织的特质,正是中国"风土"区别于其他类似概念的核心所在。

相比之下,"terroir"的文化根源与中国"风土"迥然有别。

"terroir"词根来自拉丁语"terra",意为土地,直到12世纪末才出现在法语文献中。

其原意为被罗马军队征服、明确划界的地区,因此这一词源本身就带有空间占有与边界划定的意味。

在法国葡萄酒领域,酒农和酒商利用土壤、气候、地势等要素来区隔彼此、彰显独特性,并将这种地方性差异表达为"terroir"。

随着英国WSET等机构在推广葡萄酒知识时将"terroir"传播至世界各地,这一概念逐渐获得国际认可。

近十多年来,得益于欧洲消费者对"正宗""本地""慢食"等概念的追捧,"terroir"在西方语境中蓬勃发展。

然而,其核心始终围绕空间的独特性与边界的排他性展开,缺乏中国"风土"中那种时间流转与风俗演变的动态维度。

这种差异的存在,反映了东西方文化观念的本质分野。

中国的"风土"根植于农耕文明与天人合一的哲学传统,强调人与自然在时间节律中的和谐共生;而"terroir"则源于欧洲领地观念与商业竞争逻辑,强调地域的排他性与产品的稀缺性。

两者虽然都涉及地方特色,但其文化内核截然不同。

在地理标志产品的国际推介中,盲目采用"terroir"这一西方概念来诠释中国"风土",实际上是用西方的文化框架来解读中国的文化内涵,这必然导致信息的失真与文化特质的流失。

这不仅影响消费者对中国产品的真实理解,也可能削弱中国文化在国际传播中的独特价值。

因此,在跨文化翻译与对外推介中,应当坚守文化主体性,准确传达中国文化的本质特征。

对于"风土"这样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概念,可以考虑在国际推介中保留中文表述,并辅以详细的文化解读,帮助国际消费者理解中国"风土"所蕴含的时间维度、哲学思想与生活智慧。

这样既能避免文化误读,也能更有效地传播中国文化。

同时,这一问题也提示我们,在地理标志产品的国际化过程中,应当加强对中国传统文化概念的梳理与阐释,建立起一套既能与国际接轨、又能保持文化特色的表达体系。

这需要学者、企业、政府部门的协同努力,共同推进中国文化在国际舞台上的准确呈现。

当中国地理标志产品带着泥土芬芳走向世界时,附着其上的文化基因更需要精准传递。

从"风土"概念的辨析可见,文明互鉴不是简单对标既有国际话语,而要在保持文化主体性前提下开拓对话空间。

随着我国在全球地理标志体系中的参与度不断提升,构建兼具民族特色与世界表达的话语体系,将成为提升国际传播效能的关键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