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那边的杏花,总让人觉得有点姗姗来迟,好像是冬天那个赖着不走的客人终于走了。直到立夏过去好些日子,山上的积雪才肯融化,杏花才肯露头。它先是在院墙的角落偷偷探出头来,开得很小朵,颜色也淡淡的,远看差不多是白色的,凑近看又有点粉或者鹅黄。 当地人把种子随便撒在地上,随便一摘就能吃了。杏子酸甜可口,树影婆娑间就落下了一整季的果实。 要说文人眼里的杏花,那可是大不相同。唐代诗人温庭筠在小园里看到这一幕,写得那是相当生动:“红花初绽雪花繁,重叠高低满小园。”短短十四字,红色和白色的视觉冲击先声夺人。园子不管大还是小,都被这些花儿填满得刚刚好。 南宋诗人范成大也感叹道:“蜡红枝上粉红云,日丽烟浓看不真。”粉红似云,本来就很温柔;再用浩荡来形容春色,辽阔感就扑面而来。诗人问自己怎么能把杏春园给锁住呢?其实是锁不住的——春光和杏花一起溢出来了。 陆游更是直接把春天写得像市井生活一样热闹:“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雨声、花香和叫卖声叠加在一起,把静态的春天写成了动态的烟火气息。 到了宋代虞集的《风入松·寄柯敬仲》,他写出了一句最动人的六个字:“杏花春雨江南”。到了现在人们提起这句话心里就会想起江南美景来。 你再想想《红楼梦》里的史湘云醉卧芍药裀的场景——半个人都被埋在了杏花丛里。这样一来,静态的画面变成了动态的呼吸:花香、酒气还有春泥少女的气息一起被埋进了柔软的杏花里。春光就不仅仅是风景了,成了一场能让人醉倒的盛宴。 东北的杏花迟到了一点儿,但它用酸甜的果实补上了缺席的时光;江南的杏花来得早一些,一场细雨就把人淋成了诗人。无论是早到还是迟到,花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提醒我们春天来过了,提醒我们味觉和视觉可以一起怀旧。 下一次当东北的风里有了暖意,当江南的雨丝又打湿了窗棂的时候,不妨抬头看看枝头的那一抹淡粉或鹅黄吧——那就是写给我们的私人信笺:春天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