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香格里拉,大家心里想的都是那蓝蓝的天,绿绿的草,还有一群群白花花的羊。可现在要是开车去建塘或者阳塘草原转转,满眼看过去全是黑压压的牦牛,哪还有什么羊影。那些洁白的羊毛不再做布料了,只能听风在草尖上刮过的沙沙声。 想当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会儿,高原坝区几乎见不到什么牲口。那时候布票紧缺,羊毛成了村里最暖和的保命铠甲。生产队分完红,每户能领几两原毛;妇女们就把这些毛纺成氆氇,缝进藏袍和袈裟里。那时有句顺口溜说得好:“牧羊牧出温暖的日子,种地种出喷香的糌粑”。 后来的1965年,中甸县——现在的香格里拉市——从澳大利亚引进了一种“高加索羊”。这是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杂交实验,想用外国种羊跟本地藏羊配种。县里搞了培训班,还派技术员手把手教,可村民们根本不领情。人家觉得有毛的羊就是财富,而且牛比羊吃得多、长肉快。 等到几年后知青返城、包产到户政策推行开来时,我回老家又见到了格茸。他笑哈哈地掏出一件白背心——“半细羊毛做的”。当年引进的那批羊生的崽都不错。可当我问起家里剩下的那批半细羊毛羊去哪儿了?格茸轻声回了一句:“卖了。”全被卖给牛肉贩子换粮食了。 包产到户之后供销社不收购羊毛了,市场只认活牛的价钱。绵羊的收购价连成本都不够;老百姓也用不着自己织布了;麦糠喂羊不如热汤喂牛划算。于是那批寄托了厚望的半细羊毛羊群在一声声“卖牛喽”的吆喝声中不见了踪影。 我每次回村都会站在当年“飞机羊”降落的山坡上看看。看着黑压压的牦牛群在草浪里翻滚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既为草原变富了高兴,也为没了那些白羊影失落。谁知道呢?如果当年再坚持一阵子……现在也许就能在大城市的商场橱窗里看到用香格里拉的半细羊毛织成的呢大衣。不过答案早就被时间和经济规律带走了。风从我耳边吹过:“那洁白的羊群上哪儿去了?——被选择、被时间、被经济逻辑悄悄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