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阿什贝利这自画像里藏着不少门道。帕尔米贾尼诺那只大手从凸面镜里伸出来,能把观众鼻尖给吓一跳,又轻轻一转,感觉它想替整张脸说说话。旁边还有房梁、玻璃窗、细棉纱、珊瑚戒指这些零碎玩意儿,全被玻璃拢在一圈,把脸推到前面亮亮相,又及时让它退下。这时候你虽然被看着,但也不觉得被抓住。 瓦萨里那边也有个有意思的事。据他说,弗兰西斯科·博提切利想把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一切用伟大艺术复制出来。他找了车工把一块木头球切成两半,磨成镜子大小,自己站在正中间。最后下笔的时候,他故意把那道晃动的影子给抹掉了——影子留下了,灵魂倒被请出去了。阿什贝利借用了这个老故事,在诗里先把“自我”和“被看”的矛盾写进去:玻璃只反射它想给的那些东西,其余的统统隐身不见。 凸镜还会把白天的光折回来整整180度,就像把一整段时光折成纸飞机塞进口袋一样。这时候脸就被保鲜了,不管外面怎么折腾都还是完好无缺的。灵魂就住在这层永不褪色的光里头——不是凝固住了,而是让人暂时停下来歇歇脚;那些雨滴落叶、四季的叹息全被挡在外面,只有一张脸在那里静静地活着。 镜面稍微凸起来一点,视线就被悄悄地拉远了。阿什贝利问得好:要是灵魂想穿过眼睛从画面里跑出来,到底能跑多远?答案就在“截断”这个词里头——不是画面把灵魂给截断了,而是你盯着看的眼神把自由切成了碎片。克莱孟教皇还有教廷看到这张让人惊叹的肖像都呆住了,当时还许诺过什么佣金呢;可灵魂还得乖乖地待在原地摆好姿势,一动都不能动。 那眼神里混着柔情、欢乐和说不出口的懊悔;克制本身像火一样烧着人,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诗人这就把秘密给揭穿了:这灵魂其实一点也不神秘,小得刚好填满镜子的一个角;我们那一瞬间的关注眼光啊,就是它唯一的小房间。当眼泪把玻璃弄模糊了,凸镜又变了形——灵魂就悄悄缩回去了;但脸却亮得更清楚:原来它压根就没真的离开过身体呢,只是换了个法子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