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那年，枯水季的吴油河两岸，密密麻麻的挑沙人就像搬家的蚂蚁，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只要你把扁担往肩上一放，走过那700米的漫长路程，就能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把青春都投进了沙里。刘姑娘是挑沙队伍里的“河沙西施”，她一出现，气氛立马变得轻松活跃。长辫子在背上甩动，白净的脸蛋泛起红晕。不过也有调皮鬼故意在那条近40米的陡坡上设堵点，害得她只能一个人扛着重担在那里受累。周青年看不惯这种做法，站出来呵斥那些捣蛋鬼。刘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爱情就这么悄然开始了。后来她顶替父亲进了五砖厂，周青年也进了搬运站。 李伦这人最鬼精，总是把脚踏在秤盘上增重好几斤，好让自己多赚几分钱。学生娃们可不吃这套，他们凭着一口气冲上货站台的平台，再回头冲刺陡坡——我们就用速度来对抗成年人的算计。要是遇到两个人在最后那5米的独行道上相遇了，大家必须要谦让一下谁先过。李伦就在这里出了名。 12岁那年我成了逃兵。那天父亲是行政19级干部家里并不缺钱，母亲却非要把我塞进箩筐里：“不吃点苦头，怎么知道钱难挣？”我第一天挑沙肩膀就生疼得厉害，回到家脱下衣服一看肩头红肿得像两朵梅花。母亲给我涂上红药水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把我叫了起来——虽然饿得要命但还是得赶紧去江边挑沙。 挑沙的队伍里还有个特别漂亮的刘姑娘，外号叫“河沙西施”。她一出现气氛就不一样了：长辫在背上跳舞休息时往后一甩白净脸蛋飞上红霞。学生娃们为了看她长得多俊俏故意在独行道上设陷阱——堵住她让她一个人扛着担子原地转圈不动。大家宁可多等几分钟也不愿意跟在她后面受罪。 古渡口的风还在吹那些裸露的鹅卵石之间钻来钻去带着一股远古的潮气站在江边仿佛能听见纤夫的号子和马蹄声交错着——劳动不只是出一身汗更是与历史进行了一次握手。03300米的卵石坝是木船卸沙堆积和转运的好地方《九域志》里记载这里曾经是古油溪最早的渡口从贵州到成都的官道都得经过这里渡河再经永川入成都。 桥名背后藏着千年的善举麻纱桥其实是东汉末年一位老太婆用毕生积蓄建造的石桥在暴雨季节洪水分流阻断道路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人不能老是绕路走”才留下了千年的脚印直到1952年铁路部门在旧桥基础上加铺了钢筋水泥依然沿用着“麻纱桥”这三个字。如果按照史志上的推算这座桥已经默默守护油溪有1821年了。 麻纱桥下的沙浪与少年心事长江一到枯水期从江边到火车货站台密密麻麻的挑沙人像蚂蚁搬家一样热火朝天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挣钱的活儿更是第一次被世界用肩膀量体重的仪式凡是在那个年代活到七十年代的人都逃不过“麻纱桥挑沙”这一课。 后来我12岁那年去挑沙是为了凑学费等了整整一个月到了2月27日那天发工资盖手印领到12元钱交完三个姊妹的学费还剩1.5元钱。先冲进面馆点了一碗重庆小面花了八分钱再冲进文具店买了个蝴蝶乒乓球拍花了十二分最后冲进书店想买一本《长白山儿童故事选》价格是四角八分——只差八分就能把书抱回家了看着那本书发呆心里特别难受如果不吃那碗面就好了……可是生活中哪里有那么多如果母亲后来也没骂我她知道那点钱在我心里有多重。 几十年后我再次回到麻纱桥的时候桥还在火车也在挑沙的路还在——只是长满了荒草脚印都被岁月磨平了疾风卷起碎石擦过脸庞“咔哒”声震耳欲聋我恍惚看见当年那热气腾腾的队伍听见此起彼伏的喘息声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母亲让我挑沙不是狠心而是把世界上最硬的质地——肩膀——先给我试炼一下。 劳动把快乐写进了汗水里它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人可以靠肩膀来丈量距离；钱可以通过力气来换来尊严；爱情不一定非得门当户对；遗憾也能用下一次努力去弥补当最后一列火车呼啸而过的时候我转身离开了麻纱桥依旧沉默却替我说了一句话——“谢谢你让我把青春挑成了故事。” 048元就是那本《长白山儿童故事选》还差的八分钱；12元就是扎账那天我拿到的工钱；1821年就是那座石桥的年龄；1952年就是加固石桥的年份；2月27日就是发工钱的日子；300米就是卵石坝的长度；40米就是陡坡的长度；5米就是独行道的长度；700米就是从江边到货站台的距离；吴油河汇入长江的地点是古渡口风还在吹的地方；周青年是帮刘姑娘解围的人；刘姑娘是“河沙西施”；母亲用红药水给我涂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