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邦彦写的《风流子》,简直就是一段隔着水影的情思啊!春天刚来时,池塘里绿莹莹的水被风一吹,像给水面铺上了一层薄纱。帘栊被风吹动,阳光碎成一地金片在上面跳舞。这场景就像推开一扇半掩的红窗,一下子把人带到暮春里去了。看那片新绿和光斑的碰撞,动静结合,画面一下子就活了。人还没出现呢,这满眼的翠绿就把你的视线给勾走了。 接着写的是燕子和青苔的事儿。屋檐下的燕子每年都回来做窝,墙上的青苔也一点一点往上爬。主人虽然说羡慕它们能回来旧地重游,其实是在反衬自己的凄凉。“金屋藏娇”的典故在这里用得特别巧妙,暗示着那个他想念的人早就另找了别人。他只能在“前度”和“今朝”之间来回折腾,心里苦得很。 绣阁里的凤帏层层叠叠,把人藏得严严实实。琴弦响了,声音从那帘子后面飘过来。“深几许”这三个字把空间写得很深邃;“听得理丝簧”则是用声音来衬托寂静,让沉默显得更重。她在那边调弦试音,还没开始唱就哽咽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说心事。 她想要说话又忍住了,怕坏了彼此之间的默契;拿起酒杯还没沾唇,就已经被愁绪给填满了。“清觞”和“愁近”放在一起,把“借酒浇愁”说成了“愁近酒”,看着都觉得心里难受。词人不写自己怎么喝酒,只写她没唱歌先哽咽了,这把两个人同喝一杯苦酒的感觉表现得特别到位。 再往远处看,她在西厢里等月亮出来。元稹写的《会真记》里有个崔莺莺“待月西厢下”的故事。词人越过院墙去想象她的样子:她刚刚梳好了新妆推开朱门,踩着月光走进了西厢。可是元稹写的那是个团圆的故事,到了这儿就成了分离了。“遥知”两个字把空间拉得很遥远;而“今宵不到伊行”这句话直接把梦也判了死刑——连梦魂都过不去那道墙啊! 他忍不住向天问了个问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互通消息?他愿意把秦嘉那样的镜子和韩寿那样的香料寄过去传情达意。这两个典故在这儿变成了最后的希望:如果老天能开个口给他一条路走就好了。但现实实在是太残酷了,越是美好的典故就越显得希望渺茫。 最后那一声呐喊真的是太绝了!“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他已经不想再婉转地请求了,直接吼了一句:“要是老天爷通情达理一点,就让我们这会儿见一面得了!”“何妨”这两个字把怨气全写出来了——不怨别人只怨天;不哭自己只哭那堵过不去的墙。 整个词读下来就像看了一场大戏。从池塘里的影子到西厢里的人,从琴弦的声音到突然间的相见......《风流子》把一段没法说出口的爱情拆成了好多细节:绿水、飞燕、青苔、凤帏、镜子、香料......这些东西层层叠叠映照着人物的心情。虽然没直接画这个人的样子,可在每一个景物里你都能看见一颗破碎的心。 周邦彦就像个不动声色的建筑大师,用那些很典雅的词搭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相思城;城门锁着门不让人进,只留一道缝让人往里看——那缝隙里闪动的微光啊,就是爱情最迷人也最让人难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