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箭穿心》:真正穿心的不是那些车道上的箭头,而是人心里的恶、冷和狠

在这个世俗喧嚣的时代,总想着找一部能真正打动人心、经得起岁月考验的现代悲剧,好让希腊亚里士多德那个年代定下的老规矩在电影里露个脸。看腻了豆瓣高分剧集《我的天才女友》那种慢悠悠的更新节奏,心里直发痒,直到翻出2012年的国产片《万箭穿心》,我才像是撞了大运。原著作者方方是我一直钟爱的作家,主演颜丙燕也特别对我胃口,二话不说就点开了看,结果一口气看到了天亮。这部片子把那种普通人在命运面前被一点点撕碎的感觉,写得真是太透彻了。 说起亚里士多德,他在柏拉图那套“摹仿论”的基础上,把戏剧死死限定在“摹仿人生”的框框里,定下了三条死规矩:好人不能突然变坏——那样观众肯定不买账;坏人不能突然变好——那完全违背了悲剧的精神;最糟糕的是极恶之人也不能突然倒霉——那样就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怵又心生怜悯的感觉了。真正能让观众感受到恐惧和怜悯的,反而是那些介于“太好”和“太坏”之间的普通人,他们往往因为一次错误的选择就坠入了深渊。 《万箭穿心》这部电影把武汉汉正街的那种热闹劲儿都搬上了银幕。女主角宝莉长得漂亮又勤快,但性子比较粗野也没什么文化,全靠摆摊卖袜子养家糊口;她的丈夫马学武在工厂里管着班,看上去挺有风度也很温文尔雅,就是有点窝囊话不多。故事就是从搬新家开始讲的——新房盖好了,宝莉心里却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这种憋闷的情绪在丈夫提出要离婚的那个晚上彻底爆发了:原来马学武和温柔的女同事搞上了,宝莉去跟踪把这事儿给撞破了,一怒之下报了警把丈夫送去“抓嫖”,结果夫妻俩都把饭碗给弄丢了。这是第一个大反转:丈夫先是被贬到了车间干活,后来又下岗没了工作。宝莉以为只要自己忍气吞声就能把这段婚姻给保住,结果她在日常生活中那些刻薄的话却把男人仅剩的一点尊严给戳没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大反转:马学武知道报的是自己老婆名的时候,深夜直接跳桥自杀了。十年过去了,宝莉一个人硬扛着生活的重担带大了儿子小宝。等到小宝成年了去调查真相才发现,母亲确实是逼死了父亲的人。在他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要跟妈妈断绝关系——这是剧情的第三次大反转。 亚里士多德曾经强调过:只有在亲人、仇敌或者非亲非友这三种关系里才会引发恐惧和怜悯感,而亲人间的冲突往往最伤人。影片里几乎所有的戏剧冲突都集中在这对夫妻和母子之间——宝莉的绝望劲儿和小宝的决绝劲儿都像是一根绳子一样越勒越紧。 故事的最后,宝莉把房子过户给了儿子自己提了行李就走了。接她的是一个当年因为流氓罪坐过牢、但对她始终有情有义的糙汉子。镜头慢慢拉远了:小车接走了老太婆,年轻的少年站在楼道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片名里的“万箭穿心”原本指的是风水术语——多条车道夹着住宅形成的冲煞;可影片其实想说的是:真正穿心的不是那些车道上的箭头,而是人心里的恶、冷和狠。 最后再说点闲话:方方的早期作品被收进大学教材里——这对那些坚持写现实生活的作者来说算是最体面的回应了。而《万箭穿心》用这十几年发生的家庭变故告诉大家:命运不会给所谓的“好人”开什么后门去走捷径,反而会把普通人一脚踹进深渊再让你自己爬出来。亚里士多德两千多年前定下的这些规矩到现在还是能站住脚——这倒不是说条文写得有多完美或者多圆滑;主要是人性这玩意儿从来没变过;也不是因为故事的套路多陈旧;主要是每天都有人在经历着各种各样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