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26年03月20日,我特地去了百脉泉公园。春节的时候我来过这儿,那时候泉水咕嘟咕嘟地冒上来,水面上的碎银子似的光斑跳来跳去。在13米高的清音风飘台边,立着一尊青铜雕像,雕的是一位穿着裙子的少妇。她正拿着书,衣带被风吹得飘起来,好像要踩着云朵飞走一样。这是隋建国做的雕像,是为了纪念宋代女词人李清照。这尊雕像把李清照嫁给赵明诚之后、还没去南方之前的样子表现得特别好。特别是她的眼神特别动人,她是往西南方向看的,那是清照园的方向,也就是她老家济南章丘明水镇的方向,也是她写出好词的地方。1084年,李清照就在这个镇子上出生。她父亲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官做到礼部员外郎;母亲王氏出身很高贵,是宰相王珪的女儿。在那个时候,女孩子读书可是很难得的事儿。李格非没有把女儿教成一个传统的“女人”,而是教她如何做一个完整的人。百脉泉的水养了她最初的六年。“常记溪亭日暮……”这首《如梦令》就是李清照十六七岁写的。词里写她会喝酒、会迷路、还会因为惊起的鸟叫笑得很大声。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赵明诚,他们在青州生活。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装满了字画和书籍。最有名的场面就是“赌书泼茶”:两个人每天吃完饭就在屋里煮茶。指着那些书,说某件事在某本书第几页第几行,谁猜中谁先喝。多半都是李清照猜对了,她笑着举杯,结果把茶水洒了一身,反而喝不成了。《醉花阴》就是这个时候写的:“薄雾浓云愁永昼……”听说赵明诚收到这首词后闭门不出三天,写了五十首词把李清照的词混在里面让朋友看。朋友陆德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只有三句特别好——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那时候赵明诚既是丈夫又是读者。他输给了妻子,心里特别服气。这十年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也是雕像定格的那段日子——词写得最好的时候。雕像里李清照手里拿着书。设计的时候特意让“手里的书和流动的泉水相互呼应”,意思是文思像泉水一样冒出来,“泉源百脉”说明家乡很有灵气。“花自飘零水自流……”她写了很多送别和思乡的词。她甚至还写了一篇《词论》,批评苏轼、欧阳修的诗写得不好。这种锋芒到了今天还是让人觉得害怕。那个时候的她很自信。有幸福的家庭、安定的生活还有对自己才华的肯定。 雕像上还有一层意思藏在飘带和脚步里。“飘带和脚步动起来就像要飞起来一样”,说明这个地方虽然是人造的但看起来像自然天成的。可是那飞的方向还是西南——是要回头看老家的方向。 这尊雕像正对着西边、冲着西南看过去就是清照园。这表现了词人对家乡的深情和时刻牵挂着的心情。后来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来了,汴京沦陷了。李清照开始跟着难民到处跑开始南渡。她那十五车金石文物在路上丢了不少。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在建康去世了。那个曾经穿着裙子的少妇从此就没回头路可走了。她写了“至今思项羽……”一个柔弱的女子用诗当剑批评那个时代的懦弱;还写了“寻寻觅觅……”用十四个字写出了她的孤独和悲伤;夕阳下山后游客都走了;我看着那尊铜像想到了法国哲学家克里斯蒂娃的“女性时间”理论——女性对时间的感觉跟男人的线性历史不一样;女性的时间是循环的、生命的、跟自然合拍的时间;李清照的词正好就是这种女性时间的见证;从“知否?知否?”的少女惜春到“帘卷西风”的相思再到“风鬟霜鬓”的晚年;她的一生被泉水一样的时光串起来每一段都是真实的自己;而眼前这个少妇雕像正好凝固了这一切的转折点——幸福还没走远苦难还没来一个人站在人生中间手里拿着书衣带飘着回望老家也望向未来;她看见后来的女词人们怎么在“才藻非女子事”的夹缝里沿着她开辟的路走;她看见现代读者在《知否》剧里听到那句词时眼睛里闪着光;她看见外国诗人在《荒原》注释里读到《声声慢》的译文;她看见今天一个普通写教育文章的人站在她面前久久不肯离开;她不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文化基因一个精神坐标一个能穿越千年和我们说话的灵魂;那些写下来的字就像泉水只要还有人看就永远不会干涸《中国教育报》2026年03月20日第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