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二姐每年到了正月十四,总系上围裙去厨房给外甥煮糊粒羹。孩子从小在大城市长大,没见过渔港的鱼灯,也听不懂象山话,但那一口鲜香下肚,他含糊不清地问:“外婆,这叫什么呀?”二姐笑着说:“这叫糊粒羹,我小时候的味道。” 二姐端着碗给他看,孩子又舀了一大勺。 杭州的大姐则把海鲜切得细细的,一边挑鱼刺一边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大孙女已经会帮忙摆碗筷了,还一本正经地叮嘱弟弟:“等凉一点再吃。”可她自己也不肯走开,就靠着灶台站着。小孙子踮着脚凑到锅边问:“好了没有?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大姐看着这两只急吼吼的“小雀儿”,忽然就想起几十年前自己在老家巷子里跑的样子。那时候她端着碗等母亲舀一勺滚烫的羹。 如今大姐做的羹不一定正宗,买不到象山的蛏子就用河虾代替。但当那热气腾腾的羹端上桌时,象山仿佛就离她近了一点。 故乡并不是回不去的地方,而是可以在厨房里煮出来的。只要有一碗羹下了肚,就算是回到了正月十四的灯火里。 时光回溯到元末明初,方国珍治理浙东象山一带。传说他为了孝顺母亲,特意把元宵提前到正月十四。这样家人就能安心团聚、尽情欢庆了。 这一因孝而生的习俗,从此在象山代代相传。岁月流转后,这份温情在烽火岁月里又添上了刚毅的底色。 民间还流传着关于抗倭的传说:倭寇突袭时乡亲们把所有鲜蔬海味切粒煮羹饱腹御敌。不管是哪种渊源,正月十四早已不是普通节日。 这一夜的街上兔灯明明灭灭像月光下的小兔蹦跳着。父亲会亲手做一盏会走的兔子灯:用圆木锯出轱辘、细细的竹篾做骨架、雪白的纸糊外皮。 点上蜡烛透出暖光后孩子牵着绳子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现在这些老物件大多只能在回忆里找了。 过去在别处闹元宵的日子里,象山却把团圆留在了十四夜。这天没有汤圆的甜糯唯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粒羹香飘街巷。 它藏着数百年的渔港风骨也裹着最醇厚的渔家乡愁。在这样的夜里没有陌生只有团圆的暖意家家户户门庭敞开老人们倚门而望年轻人结伴游街。 这是专属于象山的烟火人间万般热闹皆可散去唯有一碗羹汤始终是这一夜的魂最让人感到温暖的还有正月十四夜里的兔子灯。 小时候父亲亲手做的兔子灯现在只能在梦里见到了用圆木锯出轱辘细细的竹篾做骨架雪白的纸糊外皮贴上圆圆的红眼睛一点燃就透出暖光牵着绳子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 所谓“糊粒羹”是正月十四独有的滋味将各种小菜切粒入锅烧煮多以海鲜为料鲜美嫩滑也被唤作“发财羹”。 它从不是精致的珍馐却藏着最质朴的心意海鲜的鲜肉丁的香果蔬的甜与番薯粉的浓稠相融像极了渔家生活的丰足与圆满。 做法朴实不复杂先把食材切粒炒香加水煮沸再用番薯粉勾芡搅匀一锅浓稠鲜香即成这是渔家世代相传的俭朴与智慧也是如今日子蒸蒸日上的期许。 一口下去软糯滚烫鲜香满溢那是刻在味蕾上的乡愁密码最动人的是孩童们挨家挨户讨羹吃的旧俗端着小碗穿梭在巷子里清脆的吉祥话换来一勺滚烫的糊粒羹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跺脚却不肯撒手吃得满嘴香甜。 主人家从不吝啬羹舀得越满越象征兴旺红火一碗羹暖了肠胃也暖了邻里情化解了琐碎留住了温情这是象山独有的“串门”记忆是渔家儿女共同的童年底色如今这碗羹的香气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在上海的二姐在杭州的大姐还有更多在远方的象山人都在厨房里守着这个老规矩。 如今岁月静好烽火早已远去可这里依旧守着“过十四不过十五”的老规矩这不是固执而是刻在血脉里的怀念怀念祖辈的孝慈与善良怀念渔家代代相传的坚守更怀念这方水土独有的温情与根脉一碗糊粒羹热气氤氲一夜嬉闹声温情绵长正月十四的象山从来不是简单的过节而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时光重逢是对历史的铭记是对家园最朴素的眷恋更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喝这一碗羹拉一回兔灯的团圆这是属于象山的浪漫是藏在烟火气里最动人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