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正房

黛玉头一回进荣国府,看到的是满当当的官家派头跟讲究规矩。刚进门喝了贾母亲手递的茶,又尝了几碟精致点心,这才算是走完了正式仪式,接着就得去拜见两位舅舅。邢夫人带着她穿过穿堂和垂花门,先是领去见了大舅贾赦。不过贾赦身子骨不太硬朗,不方便见客,只能让人捎话。这传回话的分寸拿捏得特别巧妙,说老爷这阵子身体不好,怕见了姑娘俩心里难受,就先不见面了。还劝黛玉别老想家,也说家里姐妹虽然笨点,但陪着一块儿玩玩能解闷。那句“或者哪里受了委屈,尽管跟舅舅说”,其实就是想告诉小辈不用太客气。这时候舅舅能见不见是一回事,可这面子工程必须做到位。走的时候邢夫人留饭,黛玉立刻答应说“自然该留”,但又怕不去二舅舅那边太失礼,就没答应。这一推辞把她对规矩的敬畏心给表现得淋漓尽致。 换了个地方到了贾政院子,场面一下子就升级成了“官家气派”。荣国府的正房——荣禧堂里头的那条大道直通大门口,跟衙门似的感觉扑面而来。抬头看上面挂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荣禧堂”三个大字特别显眼;匾底下落款写的是皇帝赏赐给荣国公贾源的,还盖着“万岁宸翰之宝”的章。皇帝亲自题字,这就相当于给荣国府盖了个官方章,当年荣国公在这儿办公,现在变成贾政会客的地方了。屋里头的摆设更讲究:大紫檀雕螭案上摆着个三尺多高的青绿古铜鼎;旁边有幅墨龙大画铺在案上,墨龙好像要飞起来似的;两边还放着金蜼彝跟玻璃器互相照映;地上排着一溜十六张楠木交椅;上面挂着一副对联写着“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云霞”,这是说当官的人衣帽上金光闪闪。落款是个叫穆莳的郡王写的。 尽管贾政是工部员外郎、正四品的大官,可真正说了算的其实不在荣禧堂。王夫人作为内眷平时不呆在这儿坐阵,而是退到东边三间耳房休息去了。老妈妈领着黛玉进了东屋门的时候镜头一转能看见:王夫人住在侧室里头,贾政在正堂接待客人。里外这一分开,“男外女内”的规矩就很明显了。 黛玉这才算是头一回明白了:权力和性别在同一片屋檐下是怎么各守各的地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