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清明风至

让我们顺着节气的脚步走进清明。当太阳跑到黄经15°,春分过后的第15天,斗柄指向乙位,那叫“清明风至”,这就意味着大地要脱了冬装,草木该伸懒腰了,花信三候也依次报到:桐花先把身子刷白,麦花接着铺上金黄,最后柳花在枝头冒出绿意。古人看见这一派清洁明净的景致,干脆把它命名作“清明”。 这个节日的来历可追溯得很老。上古时期人们有着浓厚的祖先信仰和春祭习俗,干支历法把一年分成了二十四段,春分后的这一节点正好赶上“清明”之气,大家伙儿就在这时候去扫墓、祭祖,还要把新火种带回家,好让家里平安、农事兴旺。到了后来,寒食节禁止动火的习俗和上巳节踏青祓禊的活动也掺和进来,“清明”就从单纯的节气变成了我们如今过的节。2006年,它被正式列入了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成了咱们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 祭扫祖先是清明最重要的一件事,核心意思就是“慎终追远”。大早上起来出发,先把坟茔边上的杂草修整平整,然后挂上纸钱,奉上当季的食物当作祭品。培土就像是在给自家根脉加固,老人们总觉得这坟头和家族的运势绑在一起;而选的食物必须是肥美的好东西,既表示孝心,也能借着吃这些美食跟先人“共享”这大好春光。 祠堂里的合族祭拜和墓前的个人祭扫是并行不悖的,祠堂那边重在大家聚在一块儿热闹,坟头这边更重个人的那份情愫。“扫墓”也就成了最能让家风传承下来的课堂。 做完这些庄重的仪式,大家就换身衣服出去玩儿,这就叫踏青。《晋书》里记载过大历二年二月的事儿,唐玄宗那会儿去了昆明池踏青;到了宋朝那会儿更是人山人海,“薰风十里软尘香”成了绝美的画面。踏青这事儿把祭祀的庄严肃穆和郊游的快活劲儿巧妙地缝在了一起:一面是对着逝去亲人的怀念,一面是对眼前生机勃勃的拥抱——悲伤和快乐就在同一片草叶里一起呼吸。 江南的人家一到清明肯定少不了做青团。把浆麦草捣烂榨汁和进糯米粉里,再用豆沙拌上猪油做馅,蒸熟以后颜色碧绿如玉、口感糯软又有韧劲。咬上一口甜甜的不腻歪、油水足但不油腻。因为它绿油油的颜色能代表冥福,所以成了祭奠祖先的必备东西;而那些吃完祭品的孩子,还会偷偷把剩下的青团塞进衣襟里边走边吃,生怕错过了春天的第一口甜头。 插柳枝、放风筝、荡秋千这些活动也是这个时候的重头戏。有人说插柳是为了纪念神农教大家种地的功劳;也有人觉得柳枝能辟邪驱鬼;还有人觉得是为了纪念介子推。不管哪种说法都把柳树和能吓走鬼怪的木头联系在了一起。于是清明前后家家户户都去折柳枝戴在头上、插在大门上。 白天放纸鸢晚上挂彩灯是最热闹的。灯名叫“神灯”。等到风筝飞到了天上,有人会突然剪断线绳让它随风飘走——这就是把旧病带走了,也把对来年的希望全带走了。古人管这叫“放晦气”,现在看来还是挺有艺术感的。 荡秋千是女孩子最喜欢的活动。《开元天宝遗事》里记载宫里的姑娘们抢着去荡秋千玩耍。笑声随着秋千荡得很高很高的时候能传到很远的地方;那是属于春天的青春证书。 历代文人也都对这个节日情有独钟。王维笔下的桃李穿过小溪、秋千挂在垂杨树下;杜牧写的“雨纷纷”“欲断魂”成了千古名句;黄庭坚用“雷惊天地龙蛇蛰”来写大文章;王禹偁那会儿却没有花也没有酒,在窗下发着呆看完新火;到了明末清初的介石和吴藕汀这几位也照样写得一手好诗:“桃花雨过菜花香”“社近新茶云水遥”。不管是在庙堂上还是在村子里的文人们都在这阵春风里回望过去、看看现在、还能眺望远方。 其实清明就是节气里的一首诗行,也是节日里的烟火气;它是修整坟茔时的庄严姿态,也是探莺寻柳时的快活时光;它是我们深情凝视的眼神看向逝去的先人时的样子,也是我们迈着大步子奔向春天的行动方向。当我们在墓前低头行礼、在郊外举杯畅饮、在柳下放风筝的时候其实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把过去装进口袋带到现在来?又怎么能把现在的时光交给未来?答案或许就藏在那只飘飞的纸鸢里、那块软糯的青团里、还有那声悠长的秋千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