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实话,我这人从来不怎么喜欢摆弄花草,这事儿熟人都清楚。谁能想到啊,老天偏偏塞给我一盆龙爪菊,硬是让它在我的生活里横冲直撞,最后长成了一棵虽然不会说话却句句都能戳到心窝子的树。楼上住着我的好姐妹红,她闺女乖打小就在我开的幼儿班混日子,红骑车去城里上班,看我腿脚不方便,每次下班总会带回来一堆新鲜的蔬菜水果。我呢,就在家把包子蒸好等着她,不用她费劲上楼,直接伸手把热腾腾的包子递给她。这一来二去,这十年的日子就是靠着一口蒸锅给串起来的。 那天的消息来得特别突然——红要搬进市中心的新房了,上学上班都一步到位。按理说我该替她高兴才对,可心里头空落落的,就像丢了魂似的。帮她收拾行李的那些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空空的走廊少了一家人才显得特别冷清。记得临走前,红特意把那盆龙爪菊留在了走廊里。她知道我不爱养花,就笑嘻嘻地跟我说:“龙爪菊这东西不算是花,谁要是看上了随便掰枝就行。”听着这话我才明白,她是借着这句开玩笑的话把“别走”两个字给藏进了叶脉里。 乖搬走以后,教室里头一下子冷清得不像话。我拿着毛巾一片片地擦着叶子,心里头跟她说话似的——叶子不会说话却替我把思念给接住了。后来我也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得不离开家乡。那盆龙爪菊已经长得老高了,我换了个大花盆把剩下的部分留了下来;心里头实在是舍不得才掐了个嫩芽塞进了半个矿泉水瓶里带走了;剩下的那一株依依不舍地留给了隔壁的石嫂。 火车跑起来轰隆隆的响,故乡的风景在背后越来越远。没有红的陪伴也没有学生的吵闹声,大半夜只剩下霓虹灯光和自己的咳嗽声在那儿响。那棵被我拧下来的小嫩芽却在不知不觉中发了芽,像一张绿色的邮票一样把远方的风都给寄回给了我。我把它放在宿舍窗台的架子上陪着我看月亮、写诗、投稿——每当我的小诗在报纸上发表了,我就剪下一片叶子贴在旁边;这龙爪菊的脉络里头盛着我的稿费和心跳声。 后来我进了一个写作群在一块儿聊天写东西。湖畔啊月下的啊课堂上啊……大家一块儿吟诗、对酒还互相寄明信片。他们对我特好就跟当年的红一样把我当成姐姐看,让我在异乡重新长出了一颗“家”的感觉来。诗稿攒得越来越厚龙爪菊也长得越来越壮实;我们互相守望着把孤独熬成了墨香。 命运总是不让人安稳下来身体出了点毛病我又得走了。看着朋友们写来的临别信我抱着龙爪菊哭得稀里哗啦——明明是回了趟家心里却比远行还要疼。我也学着红当年的样子掐下一片嫩芽塞进了矿泉水瓶里留给了新房里的石嫂。 新房隔壁还空着呢我就把自己关在了日程里:早晨起来跑步读书写字还要给花浇水;日子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均匀片段虽然不汹涌澎湃却也不再觉得空虚了。 十年之后隔壁的门突然响了起来退休那天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抱着猫正晒着太阳呢电话响了:“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把你的隔壁给买下来了!”电话那头是红颤抖的声音在说:“不管地方有多大你住哪里我就在哪里挨着你买。”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盆龙爪菊终于从我的指缝里回到了我的掌心。 如今隔壁的灯到了夜里总是亮着。乖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红还在病床上和药片打交道呢。我们现在不说再见了只说回头——因为只要我回头总能看见那盆龙爪菊在原地等着我呢。它早就不只是一盆花了更是半辈子交情的见证: 有人来了又走了有人留下来了; 有人走了还会重逢; 叶子叠在一起像一本翻不完的旧相册—— 每一道叶脉里头都写着: “你回头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