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裕村有口老井,提起它,大家都会想起那些沉甸甸的日子。1978年夏天,第一台压水井安在村东头,大伙端着盆围过来抢着接水,比过年还热闹。这口井不但喝饱了一家八口人,更是悄悄改了运。第二年春天,父亲找人盖了西屋,还铺了水泥地,留了条敞口的排水沟。母亲把这沟当成了“生命线”,把豆芽养在了滴答滴答的水声里。 刚开始家里只摆了几口缸,后来越堆越多,院子变成了“缸的森林”。这些缸身上戳着拇指粗的洞,用来透气。豆芽太娇气,沾不得油星。每天早饭后,姐姐得把缸里外烫一遍,再排队晒太阳。土黄色的缸身在晨光里发着微光,就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守着家。 奶奶先把黄豆、黑豆、绿豆倒在簸箕里过筛子,坏豆烂豆挑得比头发丝还细。温水泡上两天,白芽探出来了,母亲蹲在盆边忙活,像做一道没做完的作业——滤水、盖纱布、压石头,一个环节都不能少。那时候没有温度计全凭手感和眼神看;天冷生炉子暖和一下,给豆芽盖上棉被。 半夜三更的时候,母亲还在煤油灯下给豆芽“放水”,搬石头、压石头,压得越紧豆芽长得越粗壮。爷爷和姐姐在院子里压水,井把吱呀呀地转个不停,像一支唱不完的老歌。天还没亮父亲就骑车出门了,筐里装着白胖胖的豆芽去南部富裕村卖;母亲则拉着地排车赶集。 绿豆芽根多卖相不好看,大家围着大锅用竹筛子轻轻“梳”根——一倾筛子根就掉了。暑假的傍晚我和哥哥偷偷把手伸进缸里捞豆芽吃脆生生的特别香。逢年过节母亲要去县城赶集挑豆子好的才能发芽多卖出钱来奖给我吃烧鸡。 最后一缕阳光落进缸里的时候纱布石头又盖严实了。天黑灯灭后豆芽在黑暗里偷偷拔高长大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父亲骑车出门卖货去了母亲在家滤水称重装筐我偶尔早起压水井水把手硌得生疼也舍不得停下。 家里人为了这门手艺没少吃苦挣来的钱把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后来塑料桶自动控温设备也出来了大家不再用缸了但那口老井还在一缸缸豆芽里留下的烟火气亲情味儿刻进了骨头里。 现在市场上的豆芽再鲜再脆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那种甜里有煤油灯的烟味井水的清冽母亲额头的汗珠还有一家人围在缸边轻声细语的温暖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