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京一和王尧联手写的这部《桃花坞》，是作家出版社出的书，跟之前那本《民谣》路子差不多，都是在写20世纪中国的大历史跟个人的小命运，不过这回关注的对象有了明显的转向。在作者看来，《桃花坞》其实就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精神成长的一部长卷。 书里的主角方后乐，是作者精心勾勒出来的典型形象。有学者把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分成了六代，方后乐应该算“后五四一代”。他出生于1923年，亲身经历了抗战、解放战争还有新中国的建立；他把五四以后的新思想新文化吃了个透，在世界观形成的过程中老跟旧东西打架，最后变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爱国青年。 方后乐的精神成长里头有三个转折点很关键。头一个是怎么对付鬼子侵略。当年日军烧杀抢掠的时候，他爸方梅初还有李根源、张一麐这些前辈感叹老苏州没了灵魂人物。可方后乐不一样，他指着城墙上敢朝鬼子放枪的黄鹤鸣说，这就是苏州的灵魂。后来他又去了消泾村碰到游击队的阿发、收留队员的老根姨父，还有帮着“江南抗日义勇军”的常德法师。看着这些老百姓身上的骨气和救国热情，他发现这帮人跟远在延安的革命者加在一起，才是托起时代的底子。 第二个是搞清楚谁是历史的主角。在鲁迅、闻一多这些先生的点拨下，方后乐明白了只有“人民”才是改变历史的中坚力量。只要人民站出来当家作主，历史才能往前跑。 第三个是想明白人生的价值在哪儿。当他夹在爱情跟事业、个人跟国家中间为难的时候，王恺夫被暗杀这件血淋漓的事儿让他看清了方向。他心里一横决定先不谈恋爱了，赶紧投身到民族解放的事业里头去。方后乐这时候做的选择是对的，算是实现了他那种“先忧后乐”的人生理想。 这部小说不光是要讲一代人的精神故事，更重要的是想通过讲方后乐的家世、经历和环境，把中国刚开始搞现代化那时候人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怎么变的都给展示出来。 先说环境。方后乐出生在一个被各种文化包着的世界里。作者把故事背景放在苏州肯定是动过脑子的。这不仅因为他长期生活在苏州熟悉这里的路数，更因为苏州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老巢也是现代文化的前沿。所以苏州这儿新旧文化天天打架还互相融合，雅的俗的文化互相影响，先进思想跟腐朽玩意儿也一直在较量。小说里既有知识分子搞的南社雅集这种文雅事，也有老百姓唱昆曲这种俗套活儿；既有死守老规矩的人也有喊着要新思想的人。等到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苏州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化因素就搅和在一起了，变成了一股革旧换新的力量。 再说人物链。小说顺着方后乐往前看有他爷爷辈的方黎子、周鹤声还有他爸爸方梅初、黄道一这辈人；同辈的有黄青梅、张若溪、周云这帮朋友。说白了《桃花坞》就是拿方后乐当一根线，把中国现代以来三代知识分子都串进故事里去了。在国家遭殃风雨飘摇的当口，大家要么跑去做生意要么当老师当官到处跑着找救国的办法。最后发现还是得靠老百姓的觉醒和行动，“人民”才是咱们民族崛起的力量和团结的根本。黄鹤鸣、阿发这些人虽然不算知识分子，但他们那种敢反抗的劲头儿一下子就把知识分子给唤醒了。 这部小说在写法上挺有意思的是把实的和虚的东西混在一起写人。书里的方家和黄家是作者瞎编的虚构角色，但在讲故事的过程中作者又特别聪明地把中国现代史上的那些大名人——像柳亚子、章太炎、鲁迅、闻一多、朱自清、梅贻琦——给请进了细微的情节里去了。这些真有其人的人就在小说里活了过来，他们说话办事尤其是在大是大非面前那种硬气劲儿跟小说里的主角产生了一种共鸣，让书读起来特别有感觉真实得很，清楚地勾画出了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精神传承的脉络。 (作者是山东大学人文艺术研究院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