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畦韭香。惊蛰之后下了一场细雨，我就蹲坐在老宅后院那片绿油油的韭菜地旁边。母亲常说，韭菜是穷人家的灵芝。要是留下三寸，半月后就能长出新芽。江南的韭菜叶细长得像柳条，苏北的韭菜叶就宽厚得像剑。老宅墙根这畦韭菜长得挺特别，叶片边上泛着紫色。那是爷爷从东北带回来的种子。春分的时候掐尖儿，白露的时候收籽。奶奶用草木灰拌鸡粪做肥料，把这些从异乡来的根脉给种在了苏北的土地上。这种东西在我的老家特别接地气。春天到了，母亲就会到后院去摘一把新鲜的韭菜，那些嫩绿的叶尖儿还沾着泥土味儿。她把韭菜切得细细的，加上鸡蛋调馅，包进薄薄的面皮里去煎。煎出来的饺子外皮又脆又香，咬一口里面鲜嫩可口，嘴里全是韭菜的香味儿。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儿。腊月二十九那天灶王像前摆满了翠绿的韭菜。母亲把韭菜切得碎碎的像星星一样和着土猪肉馅拌好，面皮在擀面杖底下飞速转圈变成了圆月一样的形状，放进水里煮出来就是白玉一样的饺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爸爸给我碗里夹第五个饺子说：“多吃点长得快。”案板上的韭菜根还带着露水，在煤油灯下闪闪发光。爸爸又把最后一个饺子夹给我说：“慢慢吃，地窖里还藏着春韭呢。”他说的春韭被腌在陶瓮里用粗盐封住了等明年开坛吃的时候还是有春天的味道。每年春天邻居们都愿意把自己种的韭菜给大家分享一下你家包饺子我家烙饼整个村子都飘着韭菜香这种分享让日子过得挺有温情的。后来我离开家乡来到了城市生活工作紧张的时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候看到超市里卖的韭菜就会想起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她说现割现吃才能保住新鲜味儿现在想想这不仅是挑吃还表明了一种生活态度跟追求那股滋味就是乡愁的味道不像辣椒那么热烈也不像苦瓜那么苦涩只有一种特别的辛香让人想吃第二回这份味道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里变成了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就在那次我离开家的时候妈妈塞给我一个粗布包飞机飞过高空的时候我打开一看原来是晒干了的韭菜花那些细细小小的白点在他乡的窗棂上慢慢苏醒过来遇水就变成了家里的月光跟回忆了现在我就在后院弄了一小块地方学着妈妈当年的样子用竹刀轻轻地刮过青翠的茎包饺子给女儿吃她突然抬头看着我说：“爸爸这个味道我好像梦到过呢。”今年春天韭菜又长出新绿在陶盆里又冒出来嫩芽紫色越来越深像老宅墙上那片还没退下去的晚霞一样（张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