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书画家王兰英的这幅画叫“梅枝破格”。画里的主枝像个猛子,从左下角45度角扎出来,把纸划破了似的。这种折枝梅的优雅样子完全被扔了。你看,它不再是文人桌上供着的清玩,而是钢筋水泥森林里硬挺的现代人。 以前王冕画梅总像个隐士一样飘,枝干像篆书弯弯扭扭;金农的梅透着老书生的迂腐劲儿,墨色里满是陈年雪霜。我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地铁里抓着栏杆站着的人,是深夜写字楼亮着的窗户,是那些被生活压弯腰却还直着背的人。构图上我故意把枝子伸到画边,就在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这种留着的地方不是偷懒,是让人喘口气,就像现在的人在忙里偷闲找个安静地方待一会儿。 背景里那些淡淡的花青扫痕,看着像城市雾霾里透出的光,让那抹红显得特别吓人。我用笔扫枝干时没磨掉狼毫和纸摩擦的声音。这种原始的动静让墨痕有了体温。墨色叠得厚也不光是为了看明暗,而是把岁月刻在梅树上的年轮变成能看的话。笔尖转个弯顿挫一下,就像能摸到树皮下的水在跑那是生命力在冬天里的倔强。 朱砂点花蕊的一瞬间最带劲。矿物颜料在生宣上化开的样子就像寒夜里突然冒的火星子。传统画梅惜红如金不敢多用红颜色,我偏让它流出来到处乱跑。这种“过分”的做法正好是回应现在人的感情强度——我们不需要藏着掖着讲隐喻,只想被直直地震一下。 第一重骨气是物理上的硬气。别的花都被北风吹跑了,梅花却把花瓣冻成冰甲挂身上。这种逆着来的样子在画里变成枝干跟画框打架了那根斜长的主枝分明是在跟世俗的审美对着干。 第二重骨气是精神上的自个儿管自个儿。空白的地方啥也没写却藏了好多话。就像现在人学会在网上不说废话在乱七八糟的信息里守住自己的想法。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环境太逼仄而是心里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第三重骨气是生命上的超脱。冬天的威严把别的颜色都压服了的时候梅花红却成了打破季节循环的咒语。这种超脱在画里就是色彩对比的劲儿最冷的背景跟最艳的主体凑在一起像两个量子纠缠着。 画完那天夜里我站着看了半天灯光下的影子。那树枝的影子爬上墙居然跟宋代马远那幅《梅花图》里的影子重合上了。我突然明白:传统跟现代的交流不是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接茬儿,而是不同时空里一样的精神在共振。 展出的时候有个观众在画前站了半小时。后来他写留言说:“这棵树让我想起我爸驼着的背生活把他身体压弯了可眼神更亮了。”听了这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骨气不是完美的样子而是满身是伤还得站着的生命哲学。 现在这幅画要去国外展览了。临走前我在卷轴里藏了一粒梅核。等哪天在异国他乡这核破土长出一棵新树来解读东方精神那时候今天的笔墨就是新传统了而这种骨气的基因永远在新时空里接着写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