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取同意”,其实是一次特别紧张的经历。两年来,媒人一拨接一拨地登门,我家好像在赶集,热闹得很。我对“媳妇”这个词没啥概念,只看到大人们笑着笑的,好像在搞什么大事情。朱家湾的三伯终于帮我找了一个姑娘。初一的时候,三伯带着女方来家里。两家大人互相看看,都觉得这个女孩儿不错。我们商量好了在腊月二十五,就是女方妈妈生日那天去“取同意”。对我来说,“取同意”可不是简单地去喝杯茶。这就像大家常说的“茶十合”,需要给女方买几套新衣服、猪肉还有鸡蛋面条什么的。父母在那边算钱给我准备着,我就在旁边傻乐着,“有媳妇”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日子越来越近,父母比我还急呢。吃饭时不能越过桌子中线夹菜,坐在环席的时候只能坐半边,先迈左脚进堂屋……各种各样的规矩像咒语一样围着我转,背得我头晕脑胀的。 腊月二十四晚上,我抱着一个背篼跟着大人去女方家。背篼里装着给女方的彩礼——猪肉、鸡蛋、面条什么都有。我脚上穿着一双借来的白网鞋,因为怕沾到泥弄脏了鞋子。结果那条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硬得像石头一样。一脚踩下去,鞋子立马就坏掉了。我心里慌得很,怕白网鞋被泥冲掉粉笔灰露馅。于是就一路默默地背口诀:“左脚先进门,环席别坐错……” 女方家的房子比我家高多了,周围全是人。我低着头跟在媒人后面走,像个偷粮食的小老鼠一样。终于到了开席的时候了。我机械地挪到了环席那边坐下来。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好菜:豆腐园子、扣肉、酥肉、粉蒸肉……但我只敢夹一碗豆芽来吃。夹了一根豆芽嚼得舌头都打结了。心里想着:要是有人突然拍我一下肩膀怎么办?我会不会直接跪下? 吃完饭以后大家都散场了。女方父母点头同意了亲事。媒人给父母递烟红包。我就躲在一边喘气呢。后来听说女方家里最小的孙女偷偷拉着我的衣角说:“哥哥你吃饭时像小老鼠。”当时我脸红到了耳根子上。 现在回想起来,“取同意”就像人生里翻过的一页日历一样过去了。但那双被泥巴糊住的白网鞋还有那碗救命的豆芽还有那条不敢越过的中线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闪光:原来成长的第一步叫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