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被贬潮州这档子事,后来被梁羽生在《广陵剑》里写成了“云横秦岭、雪拥蓝关”的峨嵋派剑法,文字一下子有了刀光剑影的感觉。话说当年,他早晨刚把《谏迎佛骨表》递上去,晚上圣旨就到了:“夕贬潮州路八千!” 九重天和岭南荒驿,中间只隔了一份奏折的距离。他本来是想帮皇上拔去眼中钉的,结果反把自己拴在了远行的枷锁上。虽然是衰朽之躯,但他还是念着“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这句心里话。 年过半百的他心里头最挂念的还是给朝堂除弊,哪怕身如槁木也在所不惜。等到云横秦岭、雪拥蓝关的时候,马嘶声里都透着寒气。可他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就是想把朝堂里的迷雾吹散一点。 这个“侄孙湘”其实就是八仙里的韩湘子。小时候看潘志文演的那个紫袍道人执花篮过海的时候,“云横秦岭、雪拥蓝关”这两句诗立马就有了仙人坐镇的那种旷达感觉。诗和仙的意境本来就是一脉相通的;人被贬了是悲伤的事,仙来了又是开心的事儿;其实悲喜之间也就差了一句注解的距离。 诗里说“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这哪是在留遗嘱啊?分明是爷爷把最后一点亲情的体温交给了侄孙湘。侄孙湘跋山涉水跑过来给爷爷送行;爷爷呢,就把身后的事托付给他。瘴江水虽然冷得刺骨,可诗句里的情义却热乎得很,一直热到现在。 当年我翻烂了好几种词典、辞典,就为了确认“侄孙湘”这三个字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一刻我才觉得唐诗不再是课本里的作业了,而是能把历史、武侠和童年串在一起的一把钥匙。我顺着《谏佛骨表》再读韩愈发现那几句“口不言先王之法言”的话仍然掷地有声;顺着八仙的传说再看韩湘子发现他花篮里装的不光是花还有对世事的关切。 文字就是这么有意思,诗、史、传说互相印证了一下就有了立体感。 秦岭的雪化了又堆起来,蓝关的马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两句诗依然守在每个远行人的身边替他们看家护院呢。 你读这两句诗的时候不妨想一想:咱们每个人心里头都可能藏着一道秦岭、一段蓝关;只要还在往前走那道雪就永远封不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