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面灯盏

甘肃庄浪有个特别的元宵旧味,叫荞面灯盏。在那里,人们不把这个节日叫“元宵”,而是称之为“小年下”。这里没有汤圆,有的是荞面捏成的灯盏。这可不是一般的灯盏,它是祖辈流传下来的传统。在这个地方,家家户户都习惯用荞面、玉米面和糜子面这三种面混合成“三合面”,给元宵节做准备。母亲把这三种面提前烫好,在正月十四那天端上炕桌。面团的香气加上糜子的甜味,把整个屋子都弄得软绵绵的。母亲把面团分给我们姊妹几个,每人都拿到一块核桃大小的面团。我们用拇指把它旋成一个小窝窝,再剪出锯齿状的花边,这样就完成了灯盏的样子。母亲手很巧,她能把普通的面团捏成盘蛇、卧鼠还有公鸡这样的造型。我那只额头有“王”字的小老虎就是她捏出来的。蒸熟的灯盏得捂在笼里,防止风吹裂口子。我总是偷偷跑进厨房去偷看我的属相是否被蒸汽藏起来了。虽然灯盏里都是热气和花边耷拉下来的样子,但我还是觉得比过年穿新衣裳还诱人。据说家里有人刚去世的话,三年内是不允许蒸灯盏的,要靠邻居们送来才够吃。爷爷去世后的第一年,我们收到了邻居们送来的好多灯盏,堆得像小山一样多。我成了送灯专业户,给这家揣三个给那家揣五个。那个时候我不懂什么是“赠人玫瑰”,但我知道给别人送去温暖之后自己心里也会觉得很开心。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清油倒进灯盏里面,棉花芯要缠得刚刚好——缠得太少就没什么光出来,缠得太多又容易烧焦面皮。母亲守在灶前盯着每一盏灯火点亮起来——这一幕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等所有灯盏都亮起来之后母亲才给我们分配认领权:如果哪个灯花比较大就意味着这家来年粮食丰收;如果比较小就只能自嘲“今年省油”。每家每户都把这些点亮的灯火放在灶神、院子中间、粮仓、猪圈、驴圈还有大门旁看家狗的地方——只要有火光的地方福气就会到来。孩子们再端着一盏去寻蚰蜒边走边喊:“寻蚰蜒了……”据说这样可以吓跑那些爱钻耳朵的小虫。等棉花芯爆开新花时我们捂着耳朵笑起来——火光映出我们一张张红扑扑的脸蛋儿还有对来年生活的美好期盼。现在做荞面灯盏的人越来越少了:糜子面不容易找到,玉米面味道也不够好荞面虽然还有但手工做的味道少了很多温度。孩子们都不认识这种食物更不懂它背后包含的团圆、守望和祈愿仪式了。但每当夜深人静时我还是会捏一块面团旋出那个熟悉的小窝窝——只要火光一闪故乡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