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济南市考古研究院工作人员在趵突泉北路与大明湖路交叉口东北侧进行配合性考古勘探时,于地下深处触及一段规模可观的古代夯土遗迹。
历经一年多精细发掘,一座湮没四千余年的龙山文化城址浮出水面,其主体城墙南北走向,揭露长度22.5米、宽约28米,残存最高处距现代地表2.4米,实际残高达6.4米。
经碳14测年技术检测,墙体夯筑年代确定为距今4200年左右,这一数据将济南有明确考古证据支撑的建城历史从此前学界公认的2700年大幅提前至4200年上下,改写了这座城市的文明起点。
本次发掘区域位于济南明府城核心地段,紧邻大明湖景区。
考古工作者在此清理出龙山文化至近现代不同时期的各类遗迹206处,包括城墙、壕沟、台基、房址、灰坑、水井、窑址及墓葬等多种类型,出土陶器、瓷器、铁器、铜器等文物460余件及钱币130余枚。
其中最具学术价值的当属城墙内采集到的蛋壳陶残片,其表面镌刻精美纹饰,这类器物此前仅见于两城镇、桐林、城子崖等高等级龙山文化城址。
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教授栾丰实指出,这类高规格遗物的出现表明大明湖龙山城址在当时区域社会结构中占据重要地位,具备相当的政治与文化影响力。
城墙西侧发现的壕沟系统进一步揭示了这座古城的防御布局。
该壕沟由自然河道改造而成,总宽度超过50米,最深处距现代地表约9.8米。
济南市考古研究院院长郭俊峰介绍,壕沟底部约25厘米厚的淤沙层内含少量大汶口文化陶片,其上淤沙层与淤泥层则出土较多龙山文化陶器碎片。
这种叠压关系清晰反映了从大汶口文化中期至龙山文化时期的环境演变过程,也为研究济南地区史前人类活动提供了连续性地层证据。
城墙与壕沟共同构成的防御体系,显示出当时城邑规划已具备相当成熟的军事防护理念。
城墙东侧区域则展现出浓厚的生活气息。
除龙山文化堆积层外,考古人员还识别出战国、宋代直至近现代的连续性活动遗存,证明这片土地数千年来始终是人类聚居的核心区域。
壕沟堆积状况还意外揭示了大明湖的形成演变轨迹:龙山时期此处为河流与积水区域,宋代已淤为平地,金元时期再度积水成湖,逐渐发展为今日大明湖的基本格局。
遗址内发现的多处水井、水渠等与水利相关的设施,反映出先民对水资源的系统性开发利用,丰富了济南泉水文化的历史内涵。
从区域考古格局来看,大明湖龙山城址填补了城子崖与景阳冈两处龙山城址之间的地理空白,构建起鲁北山前地带龙山文化城址分布的完整链条。
栾丰实认为,这一发现拓展了山东地区乃至整个中华文明起源研究的空间维度,为探讨早期国家形态、区域文明互动等重大学术课题提供了新的实物依据。
面对重大考古发现与城市轨道交通建设的现实矛盾,济南市确立了保护优先、合理利用的工作原则。
济南市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任骁瑞明确表示,将对龙山文化城墙实施原址保护与展示。
市考古研究院已完成重要遗迹的三维激光扫描等数字化信息采集工作,并成功揭取城墙外侧壕沟的完整地层剖面。
针对地铁施工,济南轨道交通集团创新采用竖向避让方案,将大明湖站埋深整体下移,车站结构由原定地下两层调整为三层,增大与遗址之间的垂直安全距离。
集团副总经理刘凤洲介绍,施工方在遗址下方关键区段采用单层暗挖工法,将车站整体施工模式优化为暗挖、盖挖、明挖的组合方式,同时通过铺设特级减振道床、构筑隔振管幕、使用低振动机械等多重技术手段,最大限度降低施工活动对文物本体的影响。
济南市考古研究院计划用三年左右时间,联合高等院校及科研机构开展系统性研究,深入解析龙山文化城址的聚落布局、功能分区、社会组织形态等核心问题。
大明湖遗址的发现犹如一把金钥匙,不仅打开了济南尘封四千年的城市记忆,更在现代化建设的轰鸣声中,展现了历史与现实对话的中国智慧。
当轨道交通的钢轨与龙山文化的夯土在垂直空间和谐共存,这座古城正以独有的方式诠释着:真正的文明传承,既需要仰望星空的考古探索,更离不开脚踏实地的保护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