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北宋有个叫林逋的怪人,他字君复。当年他在江淮一带闯荡过不少地方,见惯了红尘俗世。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驾着一叶扁舟来到了杭州的孤山脚下,盖了三间茅草屋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二十年,他再也不进城了。朝廷好几次叫他去做官,他都推辞了;亲戚朋友劝他结婚,他笑着说自己要游遍天下,所以一辈子也没娶过老婆。 后来的人提到他,总喜欢用“梅妻鹤子”来形容他,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有一次沈括写《梦溪笔谈》时提到过一个细节,说林逋养了两只白鹤。客人来了,小童子先把鹤放出去,林逋看见了就划船回来。还没等湖面的波浪平息下来呢,主人就已经站在门前了。既没有敲锣打鼓的喧闹声,也没有人通报一声,全靠这只鹤当门铃用。这种用动物代替人的待客方式,既显出他的孤僻和清高,又透着一种从容不迫——外面再吵闹,他自己还是很安静。 林逋自己是不和人来往了,但他并不反对别人去做官发财。他有个侄子叫林夔考中了进士,他特别高兴地写了诗来祝贺。他心里明白官场这事儿不是谁都能去混的,所以自己不做表率了,倒是暗暗地夸赞后来的学生们。这种允许别人出人头地的温柔劲儿,恰恰是隐士最让人感动的地方:自己躲到深山里去了,却把入世的那盏灯递给了别人。 宋真宗听说了林逋的名声,特地赐给他“和靖处士”的称号。范仲淹、梅尧臣、欧阳修、苏轼这些文坛大牛都写过诗来怀念他。欧阳修有句诗说:“自从林逋去世后,湖山就显得格外冷清了。”这就把林逋从一个地方上的隐士变成了一个时代的象征。这六十多年里,孤山上的梅花开了又谢了很多次,但林逋就像那不变的暗香一样长久地存在着。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首咏梅的名诗其实是借鉴了五代江为的句子“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林逋只换了两个词:“竹”改成了“疏影”,“桂”改成了“暗香”,就让梅花独占了风头。他聪明就聪明在这儿:前人写景已经够妙了,他只要稍微点化一下就能留下一笔永不褪色的月光给后人看。 林逋生前三年就给自己准备好墓屋了,还写了首诗《自作寿堂因书一绝》: 湖上青山对结庐,坟头秋色亦萧疏。 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后面两句里面藏着典故呢:汉武帝想要封禅泰山,派人去司马相如家里要稿子;结果使者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家里人把《封禅文》给送了上来。林逋把自己比作司马相如——要是真宗派人来要文章(注:此时宋真宗并未死),他高兴自己没写过什么歌功颂德的东西。当时的北宋皇帝封禅泰山被大家批评说“白花钱费力”,他就用这种方式婉拒了帝王死后的荣耀。 司马光说过:“我没啥过人的本事,就是一辈子做事没什么是不能跟人讲的。”一个是主动躲起来的隐士,一个是屡次被皇帝拒绝的宰相;一个在湖边盖房子住着,一个守着皇宫的大门。看着好像是相反的方向走的两条路,但其实他们心里都把“问心无愧”四个字刻在了骨子里。黄庭坚评价说:“虽然出去做官还是隐居不出这两件事不一样,但那种味道是差不多的。”一句话就把北宋读书人那种集体的性格给点透了:不管是进还是退都能把握住自己的准则。 最后再说几句咱们现在为什么还需要林逋这个精神吧:今天咱们不用学他在梅花下睡觉或者在仙鹤边煮茶;但可以学学他在这热闹的世界里给自己留一点空白——给心灵留一只鹤能飞过去的地方。当欲望把城市都塞满了的时候,孤山上那座小坟头就提醒我们:真正的丰盛不在于你拥有多少东西或者多么响亮的名声;而在于你敢放弃多少东西、坚持多少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