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先把这十首写春柳的小诗摊开来看,其实哪一首不是江南那封报喜的春信?比如那第一首诗里头的春柳,说它是千年前的第一声问候,倒也不为过。春风刚蹭过河岸,柳枝就迫不及待抽出了最细软的鹅黄。它就像是个提前跑过来的信使,轻轻地把冬天的沉闷掀开一角,好让文人们的笔尖头先一步听到春雷响。这千百年来的诗人啊,把对春日所有的怦然心动,都悄悄给折进了这一条条纤纤柳枝里。用不着什么浓墨重彩,光是一抹浅浅的绿,就能让岁月生出香味来。 再看看下面这十首短诗,每一首都像是十幅淡彩的水墨在那儿慢慢铺展。每一句都不超过几个字,可硬是把柳与春那纠缠不清的感觉,把离人和归人的心事,给写得清清楚楚、风骨毕现。 就拿唐朝司空图的那句来说吧,“谁家按舞傍池塘”,明明是在问谁家在池塘边跳舞,“已见繁枝嫩眼黄”,其实是在告诉我们:第一笔绿意早落在池塘边了。这就好比舞台刚亮起灯光,照见了早梅还没赶到的空旷地方。他说“暗分张”,其实就是在提醒咱们:春意从来不声张,它只在柳枝的眼角偷偷点上一抹黄。 到了郑谷这儿,“半烟半雨江桥畔”,最能打动人的背景多半是离别。他把江桥、山路、杏桃全给推进画框里头,就是为了衬托出那一条条惹离愁的柳丝。春风一吹过,千丝万絮立马替说不出话的人,把“舍不得”都写满了天空。 五代李中写的那句更有意思,“纤纤无力胜春色”,无力可还挺倔强,“撼起啼莺恨晚风”。风一吹枝条轻颤,黄莺被惊起,这模样好像在替诗人发问:“为什么春天总是迟到?” 宋朝寇准的诗里有个地方叫钱塘苏小(人家可能是个青楼姑娘),“长条别有风流处”,最风流的地方被柳条悄悄守着呢。“密映”两个字很妙,不说人只说柳条倒映着,于是青楼里的灯火、佳人的笑语声全藏在那一片软软的绿影里了。 陆游站在湖桥边上看柳色变魔术,“看得浅黄成嫩绿”,原来“造物”这两个字就是时间跟春风合谋搞出来的东西。他亲眼看着颜色从浅黄变绿的过程,感觉像在看一场无声的蜕变。 明人屈大均写的灞桥啊,“舞尽春风万万条”,离别的高频场景总是绕不开这儿。“白花飞送马蹄遥”,他让柳花变成了雪粒追着马蹄跑。所以每次扬鞭的时候就像在跟春天挥手道别一样。 宋朝欧阳修也有妙处,“絮兼梨雪堕春烟”,梨花像雪,柳絮像烟,一树有两景一起掉下来。他在柳条上用了个“老”字,反倒写出了最缠绵的青春劲儿——因为知道终有一天要飘散走了嘛,所以这会儿才格外要贪恋阳光。 金朝吕中孚碰上寒食雨就忍不住愁起来,“却嫌官路逢寒食”,节气跟情绪是照镜子的关系嘛。“恼乱离愁似去年”,这雨水本来就勾人愁绪呢,再撞见官路上的柳条时,去年没寄出去的信、没说出口的话又全都被勾了回来。 清人陈煇那个《空塘》里头也有笛声呢,“羌笛数声人不见”,笛声只是背景音乐而已嘛,“春风斜系木兰桡”。柳条倒是成了主角了,它随着风斜斜系住了小船——本来该走的归人就被这条软软的柳枝给轻轻留住了。 明人黄姬水写柳树的态度也很特别,“春来树树花先发”,偏偏有棵柳树要抢在百花前头发绿芽。“独有垂杨叶早齐”,最早发芽、最早长得整整齐齐——它总抢在百花之前完成春天的仪式。用了个“独”字点出它的孤独劲儿也点出它作为信使的孤独:它把消息带过来了却从来不抢镜头。 这十首诗读完之后啊,你看这十种春柳就在心里排兵布阵呢。它们有的说话婉约有的说话豪放;有的写离别有的写归期;有的只画颜色有的只听声音。但共同点都是一样的:每一首都能让你听见风过柳梢的沙沙声——那是千年前的回声,也是现在你心里头最柔软的那一点点春心动荡。 其实也不用真去折下一枝柳枝来摆在手里看(人家也不兴这么干啊),更没必要特意跑到灞桥上去走一遭(虽然那地方确实有故事)。你只要闭上眼稍微想一想就行了——让诗句替你折下一枝春天来给你看看:那一抹柔柔的绿丝轻轻落在了你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