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包世臣的《艺舟双楫》翻出来给大家看,他说得特实在:吴兴的字就像是大伙挤在窄巷子里鱼贯行走,你争我抢的劲头都露在脸上,哪儿还能像古帖那样自然错落呢?其实写小说、散文也是这理儿,各部分得像老翁牵幼孙一样情意相通。汪曾祺他是真喜欢翻杂书,一本本挨着看,没什么章法也没什么目的。有时候随手抓起一本就翻,觉得没意思就丢一边。像法布尔的《昆虫记》、吴其浚的《植物名实图考》、陈淏子的《花镜》,这类讲草木虫鱼的他最爱,读起来特带劲儿。哪怕是讲正经学问的《癸巳类稿》,只要不写得古板也能看下去。《十驾斋养新录》有一部分也挺好玩。 他还特别爱看那些没法归类的书,像《宋提刑洗冤录》是讲验尸的。有些书内容本身就庞杂得很,比如《梦溪笔谈》和《容斋随笔》,干脆就叫它们笔记算了。读杂书对汪曾祺来说好处多得很。比如泡杯茶懒懒地靠在沙发里看这本,比打扑克舒服太多了。还能增长见识、认识世界。他从法布尔那里知道知了是个聋子,从吴其浚那儿弄明白了古诗里的“葵”就是现在湖南、四川人爱吃的冬苋菜,每次发现这些都特高兴。 而且读杂书的文字写得很自然、很随性,接近口语。现代人想从古人那儿学语言,与其死磕《昭明文选》和“唐宋八家”,还不如多看杂书来得实在。这么做更容易把古人的好词好句融进自己的笔下。最后一点是从这些书里能悟出写小说、写散文的门道。比如刚才提到的吴兴笔法,就很适合用来理解小说和散文的结构——各部分得像老翁牵幼孙那样情意真挚、痛痒相关。只有做到了这一点,才能写出那种“形散而神不散”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