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的小说《堕胎》，这是篇描写母亲在"文革"时想要堕胎却没成功的故事。把这个故事放到他早期的代表作里，它就是《冒失的脚印》里的一篇。把故事换成第一人称视角，这是因为作者要通过母亲艰难的经历，讲述出那个时期政治对个人命运的压抑和生命本身顽强的力量。那年冬天冷得不像话，父亲被发配到了乡下，跟爱因斯坦一样成了右派。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怀上了我。她欣喜若狂地告诉父亲，结果父亲脸上没有半分喜色，沉默了半天后才说知道了。后来他就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脸上写满了厌烦。过了几天他叫母亲把孩子打掉，母亲坚决不肯。于是沉默就成了他们家最大的敌人。父亲干脆不说话了，甚至连母亲端的饭都不愿意碰。这沉默真能压断人的神经呢。结果父亲被赶去乡下后受了很多折磨，身体也变得很差。 母亲终于妥协了，那天早上她端了碗麦粉粥给父亲喝。父亲接过粥喝了几口，两人就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是苦滋味。生孩子这件事在这时候简直成了忌讳话题。我觉得父亲心里苦透了，他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他可能早就想过自杀吧？要是真有技术上的错误他肯定就死了。可母亲手术前去码头取钱时钱被抢光了。丢钱的事儿让她更铁了心不要孩子。 回到村里后她找到赤脚医生问有没有办法打掉孩子。医生说办法是有就是得受内伤。医生给了她一瓶奎宁药说这东西既能治疟疾又能收缩子宫。母亲拿过药倒了一把就吞了下去。没过多久她脸色就变了躺在炕上神志不清地问是不是掉下来了。父亲没理她，她就一直喊着再吃再吃再吃。 恐怖感顿时笼罩了父亲的心头。母亲大病一场最后还是没打掉孩子。我在她肚子里坚持着自己的位置没动窝。等她病好了以后她还不死心非要打掉孩子不可。她忘了最初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了，现在只剩下一种心理上的愤恨。她每天挑水登高深蹲下跳在大热天拼命跳绳累倒了再爬起来拼命折腾生命不息堕胎不止。 可她终于还是没信心了，到处跟人说为什么怎么就是下不来呢？她甚至对父亲说你拿碾子碾吧实在不行就算了。沉默的父亲这次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大声呵斥生给我生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沉默的人一开口往往就是命令也是真理。最后母亲也相信了命命就是这样命中一丈难求八尺。（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