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识字吗？”这个话题是被一个网友用一句话给引爆的。网友觉得，丫头“莺儿”随口说出的那两句吉祥话，居然和宝玉写的字正好配成一对，太反常了。大家的反应就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激起了好大一圈涟漪。虽然有人怀疑她可能是个睁眼瞎，但真相恐怕没那么简单。咱们不妨把这桩案子拆开来看看。 首先在怡红院里，看似大家都不识字，其实不然。宝玉写了两句诗倒头便睡，黛玉来看他时，袭人拦住她看字帖，生怕她会误会。袭人明明认得字，却装作不识字来保护黛玉；后来玩行酒令，袭人喊了一声“我们不识字，要那些文的干嘛”，麝月和晴雯都不说话了，大家就都默认这是事实。其实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地位特殊；他的房间里自然配着高规格的丫头，这样的顶配配置尚且如此，那些普通院子里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再拿林家做个对照实验。黛玉进京城的时候带了两个伴读丫头。雪雁到底是不是其中一个现在还不好说，但至少证明林府是有识字的丫头的。抄检大观园的时候，司棋的箱子里翻出了潘又安的情书。司棋敢把违禁品藏起来自己写了藏起来而不是找人代笔，说明她肯定认得字。既然司棋都认字了，贾府的丫鬟们也不可能全都不认识一个字。 再说回女学和私塾的空白地带。贾府虽然给宝玉请了老师设书房，但没让探春、迎春这些女孩子进族塾念书。贾母说她们可以不必上学去了，很可能是另外安排了女校。既然有女校就得有伴读的人伺候着，司棋能在女校里接触课本、偷偷认字也就不稀奇了。宝钗说女孩子不识字最好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说的玩笑话。 香菱在人贩子手里就开始偷着读旧诗了；她到了薛家以后先给薛姨当丫鬟；后来宝钗亲自给她改名换姓。宝钗自己天天苦读《关雎》这类书；香菱在旁边耳濡目染怎么可能学不到点东西？一年时间下来怎么也能学会一些吉祥话、药方子或者账本上的字了。莺儿既然能把宝钗金锁上的吉祥话念顺口，就说明她认得字；她也能把宝玉的字对得那么工整。 退一步说就算莺儿真的一个字都不认识；宝钗当众念了两遍十六个字的吉祥话；她难道听不出“不离不弃”和“莫失莫忘”是一对儿；“芳龄永继”和“仙寿恒昌”也是押韵的吗？吉祥话本来就是老百姓随口说的顺口溜；村妇都会跟着接两句；非要给“不识字”硬加人设反而像是给鹦鹉套上眼罩——它照样能学舌叫个不停。 其实贾府选丫头的时候从来没有把“会不会读书”当成KPI来考核；“睁眼瞎”和“小才女”这两种人是共存的：怡红院可以集体装作不识字；林家、薛家甚至大观园里杂役房里的丫头们；很可能藏着偷偷认字的小姑娘呢。做文学研究最怕以偏概全；一句“大字不识一个”就把莺儿钉死在文盲的十字架上；既对不起曹雪芹的留白处理；也对不起文本里那些一闪而过的识字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