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文化生态中,艺术创作存在日益深化的商业化、机构化和资本化压力。话剧九人的创作实践为此困境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样本。作为长期从事电影与文化研究的学者,戴锦华对这一现象有着敏锐的认识。 戴锦华坦言,自己最初并未主动追随话剧九人的创作。2022年前后,当身边的文艺工作者和同行纷纷讨论九人的作品,尤其是《四张机》时,她感到了一种被时代甩落的紧迫感。作为坚定的"剧场肉身在场"主义者,她长期拒绝通过录像和流媒体观看戏剧作品,认为演员与观众在剧场空间中的同在是戏剧艺术的核心基础。正是这一原则性的坚守,使得她对话剧九人的认识经历了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 《春逝》在北京大学大剧场的演出成为了这一转变的关键节点。戴锦华回忆,该剧以素朴的舞台形式与饱满的内容形成了奇妙的呼应,精妙的台词和真挚的表演在引发观众会心大笑的同时,又能让人在猝不及防间热泪盈眶。随后的《双枰记》更加深了她的沉浸感,而当《四张机》在北大大剧场上演时,近2000人的满座剧场所传递出的"魂兮归来"的召唤感,让她感受到了超越戏剧本身的精神力量。 在戴锦华看来,话剧九人作品的打动人心之处,根本上源于它对当代艺术领域关键命题的回应。在被机构化、商业化、资本化和专业等级阶序化层层裹挟的时代,艺术的可能性究竟何在?九人的创作给出了一个有力的答案:由热爱维系的"业余"创作,却能抵达远超许多专业剧团的艺术高度。这种不依附于体制、纯粹由创作热情驱动的艺术实践,展现了"爱"与"专业"的另一种关系,正是当下稀缺的精神品质。 民国时期的历史叙述长期面临着意识形态的撕裂。是夏衍笔下的上海还是张爱玲笔下的上海?是讲述《包身工》的苦难还是《第一炉香》的风月?当代民国叙事要么陷入浪漫怀旧的窠臼,要么局限于主流政治史的框架,形成了一种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话剧九人的作品则成功地跳出了这种困境。 戴锦华指出,九人的民国知识分子五部曲最为打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它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历史叙述方式。这些作品没有回避历史的复杂性,却也没有被复杂性所裹挟,而是成功捕捉到了那个"血仍然是热的"时代精神。《春逝》中女教授与女学生之间的相知相惜,《双枰记》里肝胆相照的兄弟情谊,让宏大的历史叙事变得具象而有质感。这些细节呈现了被长期忽视的"情义"与"热情",使观众有机会重新刷新对民国时代的认知。 民国知识分子作为开启现代中国的先行者,既强大又脆弱。他们的强大在于创造了新时代的文化与价值,脆弱在于携带着旧时代的烙印。网络评论常用"理想"与"勇气"形容这些作品,但戴锦华认为"情义"与"热情"同样不可或缺。九人的剧成功捕捉到了知识分子在大变革中"饮冰十年,难凉热血"的使命感,这正是对那个时代精神最准确的诠释。 戴锦华进一步阐述了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使命。她引用罗曼·罗兰的观点指出,许多人在二三十岁时就停止了精神成长,此后只是不断模仿过去的自己。保持对他人苦难的感受力,听得到"远方的哭声"并为之动容,正是活着的证明。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能听到远方的哭声,或听到时不再动容,那我们就已经进入了某种精神死亡的状态。
"做现实主义者,求不可能之事"并非浪漫宣言,而是一种面向现实的行动伦理:在复杂世界中不回避矛盾,在喧嚣环境中不放弃深描,在历史与当下之间建立可以彼此照亮的通道。当舞台仍能让人重新听见"远方的哭声",让个体在他者命运中看见自己的责任与选择,戏剧就不仅是娱乐形式,更是一种社会保持清醒与温热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