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第36章(第41章)

有一天,乐师师冕去见孔子,走到台阶边,孔子轻声跟他说:“这里是台阶。”等他走到坐席旁,孔子又告诉他:“这里是坐席。”大家都坐好后,孔子郑重地介绍自己:“我在这里。”师冕离开后,子张就问孔子:“这就是跟乐师说话的规矩吗?”孔子回答说:“没错,这就是对待老师的规矩。”虽然这几句话看起来很平常,但里面其实包含了敬老、恤丧、敬贵三重礼节。北宋的何晏和邢昺首先点出,这段对话其实是在讲“相师之礼”。陈祥道接着补充说:盲人也和八十岁的老人一样,在见君命时要一坐再至;盲人也和九十岁的老人一样,家里人不在朝政中做事;看到穿丧服的人要改变态度;看到戴礼帽的人也要端正面容。张载在《西铭》里把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天下那些残疾的人,都是我们兄弟中受苦受难无处诉说的人。无论是身体有残疾还是心里有残疾,都应该互相照顾;这种“胞与之怀”的思想就从这里开始萌芽了。清代以前的注家大多把“道”理解为“礼”。赵佑说:师冕来的时候应该先有客人坐下来了,所以他才会在台阶边等着。钱穆补充说:孔门弟子对孔子的一言一行都非常诚恳地观察和思考。朱熹直接点明:古时候乐师都有专门的人照顾他们,道理就是这样的。南宋以后,人们开始用“圣人逻辑”来解释这个问题:圣人就是道理本身。于是《论语》里所有的细节都被装进了“圣人光环”的保险柜里。好在《述而》里有句话跳出来打了脸:“如果说我是圣人或者仁德之人,我哪里敢当呢?”孔子总是把话题拉回到“有恒”、“平民”、“成士”上,这样就把私学传统和“圣仁”分开了。朱熹把“理”抬到了宇宙级别的最高位置上。张栻说:“道”无处不在。郑汝谐感叹说:“圣人的心里没有不是仁爱的地方。”刘宗周更直接地喊出:“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日月无私地照耀万物。” 看起来很高冷的这些话,落到“导瞽”的场景里其实只有一句话:说话要从容自然,心意要真诚恳切。圣人对待上下人己之间都怀着真诚恭敬之心——这份真诚恭敬就是平民成为士人最缺乏也最需要的心理保障。明朝的心学出现后直接把“理”从外部天空搬到了人的本心上。王阳明说“致良知”,刘宗周喊“知道了相师之道,也就明白了子臣弟友之道”。“子张看得道字奇特,孔子注得道字平常”——在这一奇一平之间,私学的核心就被点破了:官方以“老师”为中心,老师等于朝廷重臣;而民间私学以“仁义”为中心,老师只是民间的引路人。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官方礼制把盲乐师捧到了不需要向朝廷面北称臣的高度;而民间私学却把老师拉回到“我在这里”的亲切距离上。两种方式虽然不同,但都回归到了“敬”字上。 《论语》第36到41章用了七章连续讲述了私学和官学之间的差异:私学比官学优越(第36章)、先敬其事(第38章)、以道为基础(第40章)、对文章的要求不同(第41章)。最后一章(第42章)总结说:“虽然政治制度不同,但老师都是同样尊敬的对象。” 仁德博大高深莫测,平民要成为士人如果没有明师指点就会寸步难行。颜渊曾经感叹道:“仰望老师越来越高……虽然想跟随他的脚步走下去,但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叔孙武叔毁谤孔子时,子贡说:“仲尼不能被诋毁。”这一句把孔子抬成了日月。日月高高在上光明照耀四方;而民间私学之光则是从平民的“三疾”(残疾)出发照亮了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