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一起放风筝，思绪带我回到六十年前。那会儿的风筝全是手搓出来的，用扫帚抽竹、小刀劈篾，扎成“王”字或者“田”字的框子，糊上麻纸当脸，剪报纸当尾巴，拿妈妈缝衣的线当尾绳。下课铃一响，操场就成了我们的小天地，大家撒欢奔跑，欢呼大笑，风筝在头顶叫得最响。 现在的草地还是那块草地，春风也还是那股春风，可手里的工具变了，换成了不锈钢背轮。那碳素杆子比竹篾结实多了，伞布、格子布还有P31布上印着漂亮的图案。“凯夫拉”线拉力均匀，线盘上盘了上千米线，像一条银河流进云层里。时代在往前走，风筝也跟着飞了起来。 朋友把手里的“长尾蛇”递给我那会儿，我才明白单线风筝有多好玩——简单又轻巧，特别容易上手。只要把撑杆撑起来、挂好钩、迎着风松手放线，“小蝌蚪”转眼就变成了“雄鹰”。抬头一看，“红白蓝三角”、“老鹰”、“小黄蜂”在天上轮流表演，天空成了个大舞台。 风大一点的时候，朋友的“飞机”一下子冲上了千米高空。大家伙儿围坐在一起聊天说笑，风筝稳稳地悬在空中。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烦恼都随着风飞走了。耳边仿佛响起古筝声，奏出《高山流水》还有《渔歌晚唱》——放风筝其实就是给天空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玩腻了单线风筝我就琢磨起双线来。这玩意儿就像新开的一门课：两根控制线、四五十米长的线绳；用腕带套着拉收收放放。风起的时候猛拉腕带，听着轰鸣像飞机起降；松了线再收回来风筝就贴着云层俯冲。这种感觉就像指挥乐队一样带劲！ 不过速度太快也有危险：风向一变或者手一抖，“机毁翅残”很容易发生。所以得选个三级以上的大风天、大平场地上还得没高楼挡着才行。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成功之后我学会了像飞行员一样读风、像杂技演员一样控线。每一次稳稳拉升都给我加了一分自信。 当双线都玩透了的时候四线风筝就登场了：左右手各拿一个手柄控制上下四根线。一个人能玩“风车”、“8字”，两个人就能编排“蝴蝶恋花”那种高难度的队形。手柄一上一下一松一紧，风筝就能急停、转圈、俯冲。 最有意思的还是集体飞行：两只风筝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互相跟着跳芭蕾。“舞伴”之间要是步子乱了就会“撞机”，这时候默契比技术更重要。那一刻我才懂：人生也得靠伙伴、靠心态、靠技术配合好才行。 这十年来我跟着风筝学会了抬头挺胸看远方。颈椎病在我抬眼睛看天空的时候慢慢好了起来，心情也在每次收线的时候平静下来。 天空不会因为谁老了就降低高度，风也不会因为谁年纪大了就跑得慢——少年时候起飞要靠风力推一把；中年时候平稳飞要靠心态稳当；老了降落的时候要小心谨慎别摔着。 风筝飞高飞低其实就是时代的写照和人生的总结：不骄傲不急躁、不占不贪、不卑不亢的人才能安全优雅地画出自己的那条弧线。 傍晚收线的时候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朋友约好明天接着玩儿，我点头答应——人生跟风筝一样总有谢幕的时候；但只要风还在吹、手里还握着线轮，我们就还能继续在天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