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冬天过得最紧巴的腊八被给马马虎虎地糊弄过去,那一天也就像是被时间顺手翻过的一页,连孩子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粥锅里水滚得欢腾,可这锅少油少盐的东西怎么都煮不出半点儿让我们胃口打开的样子。大鱼大肉哪儿有影子?要是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吃食,谁还能把这天当回事呢?于是乎,这个腊八节也就真的成了一段被人遗忘的序曲。 等到腊月二十四的小年到了,气氛立马就变了样。哪怕日子再紧巴,大家也不敢再敷衍了事了。贫穷的人家好歹得弄盘蒸咸肉,放点水芹菜炒炒;条件稍微宽裕点的人家更是摆上一桌子菜,看着就像是除夕夜的彩排。灶王爷这回可真是坐上了头把交椅——大家信那个说法,说他是上天汇报人间善恶去了。于是家家都在锅屋里摆上香案、点上红烛、烧着高香,还要盛几碗“灶饭”先供奉起来。父亲抬头看看柜子里的老爷神像,又低头瞅着面前的糯米饭,小声嘀咕着:“灶王爷您老人家爱吃几碗就吃几碗,可千万别乱说话。” 用这粘性十足的灶饭把灶神的嘴巴封严实了,好让他回了天庭别瞎说八道。这种既幽默又有点狡黠的法子,把那团原本冷硬的灶火都给弄得像有了笑意似的。 那灶王爷到底是谁呢?翻开《淮南子》看看就知道了,他原本是炎帝的化身;可民间的故事传得更接地气:有个姓张的商人发达了后就把老婆给扔了重新娶亲,结果家产败光落得个乞丐的下场,羞愧难当钻进灶膛里自焚了。玉帝见他悔悟得还算彻底,就封他做了灶神专门管家务事。 于是乎,这位整天在黑乎乎的灶膛里躲着的神仙就成了这副模样:一年到头都缩在灶台后头过日子,回趟天上去还得从烟囱里爬出去——看着既可怜又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这里头讲究还挺多:谁家要是添了干儿子干女儿,干爹干妈得给人家送灶饭报喜。我跟弟弟轮着当“送信的人”,把这糯米饭用报纸裹成四方块再贴张红纸一路小跑十几分钟送到对方家里去。干爹干妈接过饭来笑眯眯的非要留我们吃午饭;干姐干妹倒好,偷偷躲进厨房塞糖块给我们吃。后来弟弟嫌跑腿太累不想去了,我就成了他们家的固定“代表”。 有一回走在街上忽然被人叫了一声“哥”,回头一看原来是当年那个干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那块糖的甜味一下子在记忆里翻涌起来。 正月初二早上还有一碗更特别的灶饭——把它们晒成干粮。那个早晨把油烧热把灶饭煎得金黄酥脆揣在兜里往外婆家赶十几里路居然一点儿都不饿——这就是我们冬天的主食“小煎饼”。 立夏的时候剩下的锅巴也不能浪费。把它们晒得干透留到立夏煮泡饭吃。老人们说这玩意儿能“防疰夏”。于是一块黑黑的锅巴泡在清水里舒展开变成金黄的泡饭苦涩的夏天味道也就提前来了。 如今城市里的厨房早就没了供奉灶王爷的神龛也没人再特意去蒸咸肉炒水芹菜了。可只要腊八粥一煮响腊月二十四的红烛一点亮那段被省略的序曲便会自己补回来——灶火旁升腾的蒸汽糯米饭的甜味孩子们抢着端盘子的劲头母亲塞进嘴里的那块咸肉……所有的细节都重新变得鲜活起来。年味根本不在日历上而是藏在一辈辈人心里那偷偷藏起来的乡愁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