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传统戏曲传承遭遇“空心化”考验 腊月刚至,板坝村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杀年猪、推豆腐、打糍粑、煮甜酒,年味炊烟与笑语中升腾。与村里热闹的筹备相比,保和戏班班主韦忠江却把更多时间花在走村串户:外出务工的演员是否已返乡、谁能赶上排练、正月演出能否按期搭台……这些看似琐碎的追问,折射出当下不少乡村传统戏曲共同面对的现实——年轻劳动力长期外流,戏班人员结构老化,节庆演出组织难度上升;同时,农村文化消费方式变化,传统戏曲的观众结构与传播渠道都在重塑。 原因——生活节奏变化与传承机制薄弱叠加 布依戏历史悠久,清代乾隆年间当地戏班已开始编演;2006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它行当齐备、程式严谨,唱腔与锣鼓、曲牌相互配合,牛骨胡、葫芦琴等民族乐器构成独特声场。过去,布依戏与乡村生活紧密相连:过年看戏、祈愿丰收、村寨“打擂台”比拼戏班功力,戏台既是娱乐空间,也是公共议事与价值传播的场域。 但进入现代化进程后,传统依赖“口传心授、师徒相承、节庆集中演出”的机制受到冲击。一上,务工经济改变了劳作与休闲节奏,演员难以长期稳定参与排练;另一方面,基层演出经费、场地、设备与专业指导相对不足,戏班常靠热情支撑,难以形成持续的人才培养与梯队建设。此外,部分地区在文化供给上存在“重活动、轻系统”的倾向,短期热闹与长期传承之间仍需更有效衔接。 影响——既关乎文化根脉,也影响乡风治理与发展动能 布依戏寄托着布依族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基因,唱词多用布依语,记录生产劳作、爱情婚姻、节庆礼俗与对自然的敬畏。它的衰落不仅意味着一种表演艺术的弱化,更可能带来方言语感、礼俗知识与共同体认同的流失。 从基层治理角度看,乡村文化空间的充盈程度与乡风文明建设紧密涉及的。韦忠江反复强调“既要富钱袋子,也要富脑瓜子”,朴素表达背后是对现实问题的回应:如果公共文化供给不足,部分群众节日期间容易陷入低质量娱乐,甚至出现聚众赌博、酗酒等现象。相反,健康的节庆文化能够凝聚人心、化解矛盾、倡导向上向善的社会风尚。 从发展角度看,具有辨识度的非遗资源还可能成为文旅融合的重要内容。布依戏的剧目、音乐、服饰与仪式感,具备转化为体验式产品基础,为乡村产业拓展提供更多想象空间。 对策——把“演出季”做成“传承链”,让戏班有戏可演、有人可用 面对传承困境,基层戏班与有关部门正在探索更可持续的路径。 一是以节庆演出为牵引,形成稳定排练与展示机制。保和戏班在正月初三至十五集中演出,既延续传统,也便于外出务工人员利用返乡窗口参与。通过提前排练、分角色排班、老带新搭档等方式,提高人员组织效率。 二是强化公共文化服务与巡演支持,扩大舞台与观众面。韦忠江带队参加县文化馆组织的巡回演出,一年约50场,既增加曝光度,也让演员在实战中提升技艺。对基层戏班而言,稳定的演出机会与必要补贴,能有效降低传承成本。 三是推进人才培养与数字化记录。对唱腔、曲牌、程式等“核心技艺”,应通过系统采录、谱例整理、影像档案建立等方式留存;在学校、社区开设兴趣课堂或社团,推动青少年从“看得懂”到“学得会”。同时,鼓励将经典剧目与时代题材结合,在不破坏艺术本体的前提下增强传播力。 四是推动“非遗+乡村治理+文旅”联动。把布依戏的演出与乡风文明宣传、移风易俗倡议、基层文化活动相结合,让戏台成为政策宣讲与文明倡导的温和载体;在旅游旺季或特色节庆中引入小型展演、互动体验,拓宽戏班收入渠道,提升可持续性。 前景——在守正中创新,让古调唱进当下生活 历史证明,布依戏并非静态遗存。1984年传统剧目《罗细杏》曾在全国少数民族戏剧观摩中获奖并被收藏,说明其艺术品质与文化价值经得起更广阔舞台检验。今天,随着各级对传统文化保护力度加大、乡村振兴战略深化,布依戏迎来新的窗口期:只要把分散的民间热情转化为制度化支持,把“赶场式演出”升级为长期培养与常态展示,就有可能缓解“人走戏空”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乡村社会正在发生新变化:返乡创业、乡村旅游、公共文化设施建设等因素,正在重塑乡村的文化需求。布依戏若能在语言、音乐与程式上守住本色,在传播方式与组织机制上适度创新,便能在新的生活场景中找到位置,继续成为山寨里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纽带。
布依戏的复兴之路,是中国少数民族文化保护与发展的一个缩影。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让传统文化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投资。当锣鼓声再次在山寨响起,当布依戏的古调在山梁回荡,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的延续,更是一个民族文化自信的觉醒。只有让文化真正融入群众生活,成为他们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才能确保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代代相传、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