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从朝廷被放还后,顺着长江一路向东而下。船刚到荆州,他就病倒在荆江亭里,足足躺了二十多天。等身体稍微好些,他便写了十首小诗来描述这一路的见闻,其中唯独这一首是专门用来写眼前景致的——“翰墨场中老伏波,菩提坊里病维摩。近人积水无鸥鹭,时有归牛浮鼻过。”短短四句话,便把诗人心中的“进”与“退”两种心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翰墨场中老伏波”中的“伏波”,指的是汉代名将马援。这位将军直到六十二岁还亲自领兵南征,“穷当益坚,老当益壮”。黄庭坚用这个典故来比喻自己:虽然已经是花甲之年,但在文坛上仍像跃跃欲试的将领一样,随时准备拿起笔来再战一场。不过宋徽宗刚当上皇帝不久,正想着如何调解“元祐”与“绍圣”两派的矛盾,打算起用一批“旧党”官员。所以黄庭坚的话里就有了其他意思:要是朝廷真需要老将出马,我也能披甲执戈为国效力;要是情况还是这样,那我就躲回“菩提坊”,与佛经、病榻还有鸥鹭为伴。 诗中的“菩提坊里病维摩”,又引用了维摩诘的故事。维摩诘是个佛门大居士,虽然“称病不朝”不上朝去见皇帝,却依然能与舍利佛、文殊师利等高僧谈论佛法。黄庭坚同样也在“称病”,可他并不是真的要远离朝堂。他拿维摩诘自比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一边养病一边研究禅理;一边等朝廷发落自己一边给自己留条后路;一边愿意为国出力一边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做法,就像给未来买了一份保险单。 后面两句则是完全的白描:“近人积水无鸥鹭”——路边的池塘边挤满了人,鸥鹭却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黄庭坚曾经向往过那种“与白鸥结盟”的清静日子,现在连鸥鹭都躲着他走,可见这里根本不是适合隐居的地方。“时有归牛浮鼻过”——就在这时,一头水牛把鼻孔露出水面,慢悠悠地游了过去。画面虽然静谧,但掩盖不住诗人内心的落寞:牛都知道要回家吃草去了,我这个漂泊在外的人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有意思的是,唐代诗人陈咏也写过类似的句子“隔岸水牛浮鼻过”,黄庭坚直接把“隔岸”二字拿掉了,让句子变得更紧凑。虽然后人批评黄庭坚改动后的诗句“神采大变”,甚至说陈咏的原句是“陋句”。但这种为了尊者避讳、抬高前人贬低后来者的做法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如果因此就完全抹杀了前人的光彩,那未免就有些不公平了。 卧病在荆州的黄庭坚心情自然很凄凉。他既怕“幸灾谤国”的罪名再次落到头上(这是指他之前在“元祐”与“绍圣”的斗争中站错了队),又恨朝廷不肯给他一条生路。九天后他被任命为太平知州,结果仅仅十天就被罢免了官职。宜州、宾州、涪州……他就像一枚棋子一样被赶到了更加荒凉遥远的角落里。 尽管遭遇如此困境他还是没有怨言。苏东坡被贬到海南去了(这是他在“元祐”年间的遭遇),黄庭坚被发配到广西去了(这是他在“绍圣”年间的遭遇)。他们完全可以找个深山里的茅草屋隐姓埋名地过日子,但他们偏要走进风雨中去面对现实的磨难。后人感叹他们“即使死一百次也绝不后悔”,其实这正是知识分子的宿命:哀叹自己的一生充满了艰难困苦,也哀叹这个世界充满了艰难困苦;正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艰难困苦成就了他们一生的艰难困苦。 于是他们把最后这段充满波折的人生旅程走成了最响亮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