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推门进书房,风还没灌满屋子的时候,那匹从天津画家孙伯涛笔下破壁而出的骏马,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我。当时我才明白,那幅画不光是在桌子上摆着,更是给我准备的一场仪式。它静立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能踏出纸面;它不说话,但已经把声音藏在了嘴边。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这幅画里藏着的,是一段能跟我说话的汉家血脉。 孙伯涛画马有个诀窍,他是把汉画像石上的粗犷线条当作骨架来用的。他把那种远古的力量融进了自己的笔端,然后再用西方构成的点线面去铺陈肌理。最后还得用传统笔墨去写神。这么一画出来,你就能看到鬃毛像刀锋一样锋利,每一根都能让人感觉到刺痛;胸肌鼓胀得好像要爆炸一样,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马尾只用三笔就勾勒出了那种劲挺的感觉。最妙的地方在于“不画蹄而蹄在空”,墨色深浅交替,空白处全是嘶鸣着踏破虚空的声音。只要你稍一停顿,它就要长啸而去,把你远远地甩在身后。 马头正中的那点朱砂,在孙伯涛看来是“精神火种”。这一点红色融进墨色里,沉稳的感觉里添了几分锐气。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怯也不躁,像是在回头看千年汉风,又像是在奔向万里前程。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也在盯着你看——这一次对视,简直就是一场小型的精神通电。 有人说孙伯涛是徐悲鸿的接班人,这话说得一点都不过分。他笔下的马看着笨拙却不愚蠢,高雅却不浮躁,大朴大美又刚健有力。那种向上的劲头,正是民族精神最直接的写意:哪怕水墨再怎么淋漓斑驳,也能让人感到骨子里的硬度。藏这样一幅画,藏的不是纸或者颜料,而是一份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昂扬气韵。 平时没事的时候把卷轴打开来看一看。墨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神驹站得像山一样稳当,跑起来又快得像风一样——汉家气象和当代风骨都被折叠进了这一张宣纸里。你就算不懂马也能读出那种“胡马长嘶向风立”的豪迈;你就算不懂古意也能感到“万里赴戎机”的热血。收藏画的最终目的也就是为了让这匹水墨骏马留在心里。到了未来的某一天能替你去奔赴那些还没走到的远方。